唐荼荼不解地看他兩眼,不知道他和二殿下達成了什么協議,才短
短半個時辰,提“殿下”已經提了三回了。
書舍里拿著把撣子懶洋洋撣塵的老伯,笑出一臉褶來“姑娘又來啦”
“哎,您忙。”唐荼荼行了叉手禮,往銅匣里放進去半兩碎銀,領著江凜進去了。
書舍里客人照舊不多,靜靜悄悄的。里頭的陳設赫然入眼,江凜目光像被燙了下,一下子沉寂下來。
這間書屋是王家老太太布置的,里頭卻有許多熟悉的影子,想是老太太叫婆母影響了風格,布置簡樸而審美獨特。
時下京城的人家往往是用草灰、黃土抹墻,講究點的人家用石灰把墻涂成素白的,都有填塞磚縫的作用。只有天家涂墻,用大紅或是兌了金粉的大漆,濃墨重彩。
而王家書舍竟涂了墻漆,不知道什么漆料,是大片的淺綠色。
江凜定了定神“倒是有點像。”
他穿來才八個月,仍清楚記得妹妹的喜好。在實驗室和無影燈下呆久了,江茵愛極了這個淺綠色,綠色護眼,也是醫院和實驗室里很常見的顏色。
唐荼荼任由他在書社中慢慢踱步,跟在后邊沒作聲。
直到繞過書架,看見“王氏書屋”那幅字。江凜似被當頭掄了一錘子,臉色血色褪盡,說不出話了。
這字寫得中規中矩,隸書出不了太張揚的字,特別之處只在右下角那枚私印,與別人的都不同印上不寫字,而是刻了一只貓爪肉墊,小小一朵粉突兀又俏皮地印在上邊。
看清隊長的表情,唐荼荼心沉到了底。
果然。
江凜怔怔道“以前家里養了三只貓,后來,都沒活下來,她就每個禮拜去動物園,隔著玻璃罩子看看貓。”
唐荼荼“江大夫喜歡貓么”
“嗯,很喜歡,可惜沒法養。”
他們那時代,已經沒有“寵物”的概念了,資源稀缺,人的吃喝穿用都是配額的,別提寵物。
“動物園”也不是正兒八經的動物園,那是居民給起的俗名,正名叫物種保存庫,是為了物種延續建起來的。成千上萬的動植物已經野外滅絕,只能靠人類的非自然干預,盡量保存物種
多樣性,等將來有條件的時候再大量繁殖。
二十來個平方的書屋,一眼能看到頭,唐荼荼陪著他坐了一個時辰。兩人一句話不說,腦子是清醒的,情緒卻被割裂似的茫然著。
直等到王太醫下值回來了,簡單絮叨了兩句,領他們去院兒里取長輩遺物。
江凜蒙了一層灰的眼睛里,終于又迸出一點微弱的光來“興許不是她,興許是同名人。”
“我十八歲那年考上軍校以后,就一直聚少離多。”他干澀笑了聲“我倆,一個肚子里出來的親兄妹,總不能這么難堪吧還沒碰面就隔上生死了”
他笑得太難看了,唐荼荼光是聽他聲音,心里就哆嗦“我沒敢看,想等你一起沒準是同名的,你別急。”
她笨嘴拙舌地說了幾句,跟著王太醫行行重行行,終于繞過了藏書樓與后巷,到了王家后院去。
那只嫁妝箱已經打開了,里頭的書信只有幾封,都以蜜蠟糊著口,江凜沒當著王太醫的面兒拆。
兩封遺書都是寫在竹簡上的,通通先刻字,再上色,這樣能存放許多年而不褪色。江神醫似是知道后人會有人來翻看,專門這樣保存的。
年代相隔不久,墨跡還清晰。
一封遺書留給王家子孫后人,叫后人悉心研學,多獨處常自省、待人待事要恭敬,做人要仁愛,勤奮才能成材,是些老生常談了。
江凜將這卷竹簡還給王太醫,展開了另一卷更厚重的。
竹簡卷軸是一條條的狹長竹片縫起來的,被江神醫當作后世的信紙用,這封遺書不是豎字,而是橫過來寫的,篇幅很長。
唐荼荼不知該不該看,瞄了一眼排頭,又強迫自己擺正腦袋,不再往遺書上瞄。
江凜卻把竹簡攤放在了兩人中間,“一塊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