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脫了不找個地方貓著,還敢找上門來,真是不怕死。請進來吧。”
張姨娘想法不同,當年她逃是因為弄丟了周家不多的孩子,留下來肯定沒有好日子過。如今回來,是因為那孩子找到了,并且她還是親娘。
沒道理能善待孩子,卻容不下孩子親娘一條命。
周府有多在意子嗣,只看如今的胡夫人就知道了,那位當年可是跟她毫無根基甚至連娘家都沒有的丫鬟。
胡夫人這么風光,憑什么她不能
不說跟胡夫人比肩,也確實比不了,畢竟人家生的孩子如今是家主她上門,只是為了要一個安享晚年,這不過分吧
張姨娘來時坐的是一架青蓬馬車,據說是租的,她這些年過得并不好,當年逃出去后不敢在城里多留,隱姓埋名憑著自己的容貌嫁給了一個村里的莊稼漢子。這些年相夫教子,農忙的時候也跟著下地,辛苦不說,日子還過得緊巴,她的手磨粗了,臉上的皺紋也很深,肌膚還變成了黃銅色,只是比一般鄉下婦人要好看一點,再不見當初伺候周老爺時的絕世容顏。
胡夫人整日閑著,聽說故人回來了,一刻也坐不住,飛快跑了來。她如今是正室,偶爾還和城里的各家夫人一起飲宴,當年她的身份變化后,跟著嬤嬤學了一段時間的規矩。
說到底,胡夫人從生下來做丫鬟也才十幾年,生下孩子之后已經一十多年了。做丫鬟的時候謙卑刻進了骨子里,可她之后又做了一十多年的富貴閑人,尤其女兒做了家主后,府里就沒人敢對她不敬。再多的謙卑也早已經被優渥的日子磨沒了。
兩人當初是同樣的處境,因為之后經歷的不同,如今胡夫人往那兒一站,活脫脫一個富貴夫人,讓人不由自主就想行禮問安。而張姨娘,就連胡夫人身邊最低等的婆子都比不上。規矩上是差不多,可她沒有人家婆子養得白嫩。
胡夫人看到這樣的她,一時呆住了,也忘了打招呼。
當然,憑她如今的身份,不說話也沒人敢挑理。張姨娘一時也看呆了,反應過來后立刻起身“胡姐姐。”
胡夫人回過神,輕咳一聲“你這些年在哪兒呢”
“別提了,過的苦得很。”張姨娘嘆息,臉上皺紋深刻,與胡夫人比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同齡人,倒像是兩代人。
胡夫人可沒有忘記她當年干的糊涂事,跑過來只是想看一看當年的故人,并不是為了敘舊。她坐到了女兒邊上,立刻有丫鬟上前奉茶。
張姨娘出現后,知道她身份的人都會多看她一眼,不知道丫鬟的心思是不是也放在了她身上,倒茶的時候有些走神,茶水倒在了桌上,很快就流到了胡夫人的衣衫上,丫鬟發現時已經遲了,嚇得立馬就跪了下去,甚至連茶壺都沒來得及放下“奴婢走神了,求夫人恕罪。”
這般的小心翼翼,讓張姨娘有些恍惚,當初她伺候主子的時候,做錯事后也是這樣惶恐。如今,和自己身份同等的人已經變成了讓人惶恐的主子。
她不敢再深想,越想越后悔。
胡夫人的丫鬟上前幫她擦掉衣料上的水,最近天氣轉涼,水并未濕透衣衫。胡夫人自己也是從丫鬟走過來的,見人家不是故意,她也不想刻意為難,擺了擺手“站到一邊去,轉得我眼暈。”
丫鬟如蒙大赦,磕了個頭轉身出門,很快又拎來一壺熱茶給她倒上,這一次很順利。
胡夫人捧著茶,做出一副傾聽模樣。
張姨娘還站著,開始說起自己的苦“不論寒暑都要做事,秋收的時候簡直要曬死人,天最冷的時候還要去翻地,一年到頭忙忙碌碌,連肚子都填不飽。你看我的手”
她手上全是大大小小裂開的口子,有些地方已經能看見里面的血肉,胡夫人這些年很少見到傷得這樣重的手,驚得忍不住用帕子捂住了嘴“這么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