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哥兒說道“你們已經把屋子打理得很干凈很整齊了,是虱子太壞”
這不是文哥兒閉著眼瞎夸,而是他們這住處確實收拾得挺整齊。
大家一起痛罵了一通壞虱子,繼續邊玩邊聊好一會,文哥兒便知道這群小娃娃里頭是哪個頭發短短的小女娃說話最管用,平日里都是她招呼大家把這個“家”打理得干干凈凈。
這小女娃名叫江菱,是生下來沒多久就被人扔在養濟院門口的,正好當時養濟院有個女人孩子生下來就沒了,自己也處于半瘋半癲狀態,養濟院就安排她幫忙喂一喂這女嬰。
小女娃的父母沒留下半點關于她身份的消息,江菱便隨了瘋女人姓,名字也是因為瘋女人常哼唱采菱曲而起的。
今年秋天,瘋女人病故了,江菱又成了沒娘的孩子。
每一個孩子的身世似乎都是一個傷心的故事,只是他們都還懵懵懂懂,并不知道苦難從他們出生開始就已伴隨他們左右。像他們這樣能夠長到好幾歲的,都算是運氣很好的了。
文哥兒把帶來的玩具都教會他們怎么玩,見天色已經不早了,才別過新認識的小朋友們領著楊慎他們回家去。
回去的路上,滿車小娃娃都沒了來時的興奮勁,只覺這世上的可憐人實在多不勝數。
楊慎被送回楊家后邁開小短腿跑去找他爹。
楊廷和正坐在書房里看書,瞧見楊慎顛兒顛兒地跑進來了,不由擱下書把人抱了起來,問道“見識過養濟院的情況了”
楊慎點點頭。
楊慎記性好,口齒伶俐地給楊廷和講起自己在養濟院的見聞,說起那些可憐的小孩、那些可憐的老人以及那些或眼瞎或聾啞或缺胳膊少腿的可憐人。
這些人的神情都木木的,有人與他們說話,他們很多也不太愛搭理,只有小孩得知有玩具可分的時候會露出笑臉。
最后楊慎才和楊廷和說起文哥兒寫祭文的事,學著文哥兒在靈前念祭文的語調把祭文給楊廷和背誦了一遍。
他生來便聰慧得很,讀來便感覺有許多情緒充盈于胸腔之中,叫他發覺一支筆能做到的事并不比一把弓要少。
楊慎繃著小臉認真說道“我也要學寫文章,等我以后要是遇上這樣不幸的人,也可以給他們寫祭文。”
就像寫不起家書的人有很多很多一樣,世上也有很多很多寫不起祭文的人。
也許并不是人人都需要,但只要哪天遇到需要的人他就可以幫上忙了。
楊廷和聽了楊慎的話,心中十分欣慰。
這就是他愿意放楊慎和文哥兒他們出去玩的原因了,文哥兒這孩子從小就愛玩愛鬧,卻又遠不同于一般愛玩愛鬧的頑劣小子,別的孩子跟著他一起玩玩鬧鬧,往往也會有不小的長進。
何況他的兒子本也十分聰慧。
楊廷和摸著兒子的腦袋說道“你有這樣的想法就很好,以后長大成人了也莫要忘記你這時候說過的話。”
楊慎再次用力點頭,表示自己一定不會忘。
不少小孩兒回家后都和家里人分享了養濟院之行,這地方算不得好玩,對這群在長安街長大的小娃娃來說卻有不小的沖擊。
有小孩到家后馬上把自己的玩具堆翻檢了一遍,勻出一堆來說下次再去時要把它們捎過去;也有家長聽說養濟院的小孩身上長虱子后緊張地把自家娃兒抱去洗了個澡,憂心忡忡地覺得下次可不能讓孩子再跟著去。
各家的這些反應,文哥兒卻是無從得知的。
他本只是去養濟院看一看,給那邊送一些各家的閑置品,順便瞧瞧能不能碰上別人給他介紹的那位巧匠。
結果這一趟走下來,倒是叫他感觸良多。
現在養濟院的日子還算過得去,是基于朝廷還算清明、財政還算寬松的前提之下。若是朝廷腐敗、國庫空虛,最先遭殃的自然也是這些無法養活自己、只能靠官府救濟過活的可憐人。
像那位瞎子巧匠那樣逐漸摸索出一門吃飯本領來的“老住戶”,興許也能時不時周濟一二,只是長久地養活這么多無家可歸之人還是得靠朝廷來運作。
真是不容易。
各人有各人的不容易,各行有各行的不容易。
連當官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