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畢竟沒有多少油水,吃的也不過堪堪足夠消耗,又曬黑了,乍一看竟比之前更瘦了一些。
只有當她轉過頭來看人的時候,眼底的亮光才讓人覺得,她的狀態很好。
程懷燕收回視線,心情就像是回到了將養了半個月的小鳥送歸的那一天。
它們已經開始學飛了,雖然翅膀仍舊稚嫩,卻注定翱翔藍天。
今天她們的工作是掰玉米。
出門的時候,小喜鵲也跟她們一起。土豆收完了,但是地里多少會落下一些,像小喜鵲這個年紀的孩子,就會拎著籃子去地里找那些漏網土豆。找到的土豆,可以交給村里算一些工分,也可以留下做自家的口糧。
巫洛陽本來覺得,那么多人在地里干活,遺漏的土豆應該是少數,然而事實上,小喜鵲的收獲頗為驚人。
“很多人活干得糙,會漏下很多。”程懷燕跟她解釋。
小喜鵲小聲說,“也有一些人是故意的。”
巫洛陽有些吃驚,“故意的”
“是啊。”小喜鵲說,“他們把土豆埋起來,在地里留下記號,到時候讓自家孩子去找,一找一個準。”
巫洛陽恍然。看來不管是在哪里,都免不了會有這種事。公家的東西,雖說之后會分到戶,但哪比得上自家的再說了,他們做得隱蔽,只能說是打擦邊球,就算被發現了,只要數目不多,說是漏下的也說得過去。
這種事,程懷燕知道,大隊長和村支書未必不知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巫洛陽相信,程懷燕不會做這種事。
因為她是拿十一個工分的,而且當組長本來就有補貼,養馬也有,養活兩個人綽綽有余,用不著這樣。可是,如果窮困潦倒,家里揭不開鍋了呢
如果沒有程懷燕,獨自一人在小塘村生活的她,在摸清楚規則之后,恐怕也會加入其中。
第一天再掰玉米的時候,巫洛陽就注意到,很多人確實是會故意放過那種很小的玉米苞。這種苞里的玉米總共只有指節長,而且上面的玉米粒也稀稀拉拉,沒多少分量。
這樣的玉米,收回去也會被單獨挑出來,分糧食的時候也不算它。既然如此,大家就不算是占公家的便宜了。
巫洛陽立刻入鄉隨俗,也跟著忽略它們。
她本來有心記住這些玉米的位置,回去告訴小喜鵲的,奈何她在小塘村,至今連路都認不全,更不要說記別的,只能作罷。
收玉米,總體來說是個比挖土豆輕省一些的活計,但是也不好過。因為玉米葉子會割人,尤其是被太陽一曬,再碰到人身上,立刻就能帶起一片紅痕。
尤其是巫洛陽,雖然曬了幾天太陽,但仍然是細皮嫩肉,所受的折磨比旁人更甚。
脖子是重災區。盡管程懷燕替她準備了帶圍脖的草帽,效果也十分一般。
每天回家,巫洛陽都要打上肥皂,用溫水一遍一遍地擦洗。即使如此,也能看出這一片的皮膚和明顯比別處更紅,而且輕輕一碰就疼。
最后是小喜鵲貢獻出了自己的甘油。
這是程懷燕買給她冬天擦臉擦手的。小孩子皮膚嫩,被冷風一吹就會皸裂,冬天上課時教室里跟冰窟一樣,手腳也容易生凍瘡或是干裂,擦一擦油會好很多。
不知道是確實有效還是心理作用,巫洛陽擦了也覺得好多了。
鄉村的生活很辛苦,不過巫洛陽的心態卻越來越平和。有時候,早上梳頭,對著碎了一半的鏡子里的自己,她會覺得很陌生。
陌生,但沒什么不好。
至少現在,她終于不用日夜惶惶于那些不知何時會降臨到自己身上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