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夫人嘆了口氣,“如今說這個還有什么用,這件事總要圓滿解決了才好。老太太那日同我說了好多,我知道,她是怕我不答應,怕我還為你爹爹的死耿耿于懷”
她忽然沉默下來,心里的酸楚裝不下,便涌上了唇角。肅柔心頭頓時揪痛了下,凄然說“母親,你別難過”
潘夫人擺了擺手,“說句實在話,我哪能不耿耿于懷,十二年了你爹爹死了十二年,他走的時候,你弟弟妹妹才剛會走路。可是舊惡真能念一輩子嗎我也不是那等不知輕重的人,大事當前,我不能從中作梗,拖累全家。但這也不表示我能接受這門親事,我原覺得你應當配一個平凡些的人,踏踏實實過完這輩子,我希望你不要嫁武將,尤其這武將還與隴右有關隴右那地方最不平靜,隔上幾年就有戰事,男人總在沙場上出生入死,你有多少心力,能為生死消耗我一直害怕你們姐妹會走我的老路,所以給至柔尋的婆家,郎子是個文官,只要不用征戰我就放心了。可你要是果真嫁了嗣王,日后一輩子提心吊膽,該怎么辦”
她平常都是個不愛說話的人,今日一口氣說了這么多,且句句都為兒女操心,肅柔才知道她果真也拿自己當親生的孩子看待。不過平時自己有祖母護著,與她并不十分親近,也忽略了她的關心,這么一想紅了眼眶,低頭道“我明白母親的意思,也知道您這些年有多不容易。”
潘夫人悲戚地搖頭,“我這輩子最不甘的就是嫁給你爹爹,更恨他半路上拋下我們孤兒寡母,一個人先走了。我本以為小輩里會好些,至少繞開武將,誰知兜兜轉轉,你還是和嗣王糾纏不休。”這番話說罷,又長出了一口氣,“萬般皆是命,想必老天爺早就安排好了,你不必顧忌我,只要自己覺得對的事,就去做吧。”
肅柔一時哽住了口,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略頓了會兒方道“昨日我答應嗣王,回來問過母親和爹爹的意思,再決定九月初六是不是嫁他。在我心里,母親的看法很要緊,您若是不答應,那我就再想想辦法。”
潘夫人依舊搖頭,“怨就是怨,恩就是恩,不能混為一談。大勢所趨,今時今日已經不由人左右了,既然掌握不了自己的命途,那就擇一條最簡單有利的路,新仇舊怨又算得了什么,保住眼下的太平才最要緊。”
最后的幾句話,很有殺伐決斷的氣魄,肅柔豁然開朗,先前一直擔心繼母不會答應,擔心對她的感情造成傷害,如今看來是多慮了。闔家的前途與平安當前,確實沒有什么是不能屈服的。
輕舒一口氣,轉頭看夕陽漸漸沉下去,晚間至柔和頡之也一道來了,這是第一次,最親近的一家子單獨在一起用飯。席間說起至柔的親事,過兩日開國郡公家就要來請期了,姐妹幾個因年紀相近,張家今年的門檻都要被人踏平了,說起來興隆得緊。
肅柔又問頡之,“那日祖母說,相看了資政殿大學士家的孫女,打算何時上門提親”
頡之有些不好意思,赧然道“這會兒給我提親太早了些,我和祖母說了,好歹等我有了功名,對人家也是個交待。”
潘夫人給他們布菜,一面道“錯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等你秋闈中榜,萬一人家姑娘已經許人了怎么辦”
頡之笑道“那就等以后,好姑娘多的是,只要我自己有了出息,總有慧眼識珠的姑娘會看上我的。”自信滿滿的一番話,說得大家都笑起來。
飯后至柔送肅柔回千堆雪,也說起她與嗣王的婚事,至柔道“外頭確實流言漫天,昨日我出去挑繡線還聽見有人閑話,言之鑿鑿說張家要退親了,真叫人窩火。”
肅柔苦笑了下,“這么一來就退不了了,只能一條道走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