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嗣王來下聘,我看這人諸樣都好,唯一不順心的,就是和爹爹過世有關。”至柔踱著步子,放眼遠眺園中景象,緩聲道,“其實我早就記不清爹爹的樣子了,對嗣王也沒有那么深的恨,若是比起進宮來,我寧愿你嫁給他,這樣我們姊妹將來還能往來走動。要是你進了宮,那就誠如沒有這個手足,這輩子再也見不上了。”
肅柔聽了心下發酸,很慶幸自己生在這樣人家,長輩慈愛,兄弟姊妹也親厚,并不因為這次的無可轉圜責怪她,反倒處處替她周全。自己此時也確實可以坦然了,她不是個多情的人,情多累人,這點在禁中時候就深有體會。反正自己對郎子沒有過多的期許,萬不得已時這個人是赫連頌,也沒有那么難以接受。
心里的包袱一旦放下,人也活泛起來,第二日照常教授貴女們。
如今四雅,掛畫插花,焚香點茶,后三樣是閨中常用得上的,這段時間反復探討過了,譬如一段時間專教插花或是制香,也有令人倦怠的時候,今日便來說一說廚藝,教大家做山家清供里的一道小菜藍田玉。
兩只瓠瓜放在清水中,襻起袖子袒露出一截藕臂,那雙纖巧的手撩起清水,仔細將瓠瓜洗凈。
“平素大家沒有下廚的機會,若是某一日愿意一展身手,那么這道藍田玉是最簡單的小菜,不登大雅之堂,做來自己佐酒消遣最相宜。”
她說著,取過刀來將瓜皮削下,邊上的小鍋中燒了滾滾的熱水,瓜皮焯水搗汁過濾,濾出的汁水如藍田玉一樣清透晶瑩,調味擱在一旁。然后把瓜肉切成兩寸見方的小塊,放進蒸籠里,一面道“小火燜煮,蒸得熟爛,出鍋后蘸醬配以瓠瓜汁,就是山野人家最常吃的小菜。”
說簡單,實在是簡單,可是對于那幫貴女來說不然,別說下廚,她們就連削皮都是顫顫巍巍,看得人懸心。
肅柔在過道上游走查看,再三叮囑小心,到最后瓠瓜的皮都是女使幫著削的,她看了,只得無奈發笑。然后切塊,切得大小不論,那瓜肉幾乎要被盤爛了。好不容易一個個都上了蒸籠,再來搗皮取汁,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看得暗暗嘆氣,果真實操比想象的更不容易,本來就挑了最簡單的讓她們上手,到底還是做得不盡如人意。
到最后出籠,一個個小碟子放在桌上,這“藍田玉”的賣相簡直五花八門。但大家并不氣餒,即便做得不好看,也都壯著膽子試吃了。一試過后居然覺得還不錯,頓時信心大增,吵著鬧著下回要做春繭包子,要做蜜煎櫻桃。
肅柔應承了,眾人又說笑了一會兒,方紛紛告辭。
她將人送到廊下,掖袖看著她們出門,夕陽斜照在頸間,那片皮膚轉眼曬得發熱。回身正要登上臺階,見有人到了院門上,還是一身散淡的禪衣,打著一柄白綢覆油紙的傘。
她頓住了步子,先前見官家,每每都倉惶無措,因為自己打了誑語,心里沒底。如今好了,說服了自己就能平靜下來,自覺地轉換一種身份,開始為日后作打算,也要兼顧郎子的平安與前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