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人走后,季子野嚯地停止哭泣,擦干最后一滴眼淚,面無表情地起身,拍掉衣服的泥土,灑脫輕快地走了,與剛才恍若兩人。
張敞頗覺有趣,多停留了兩三天,打探季子野的消息。
原來季子野與父母關系甚好,哭是真哭,傷心是真傷心,恢復也是真的恢復,干脆利落。
他覺得,這孩子生性瀟灑,不拘泥,是個修忘情禪的好苗子,于是帶走了季子野。
這么多年,季子野沒有辜負他的期待,修行極快,坐上了禪子之位。
直到柳幽幽的出現。
但是,也正是因為她的出現,張敞才第一次看清了季子野。
一直以來,他都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季子野。
張敞垂眸,淡淡道“忘情禪的祖師爺說過一句話,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吾輩。”
季子野疑惑地抬頭,不懂他怎么突然說這句話。
祖師爺把情感分為三個層次,第一層是太上忘情,不為情所累。大多數俗世之人耽于情愛,在紅塵打滾撒潑,不得解脫。最下層的人觸不到情這個東西,被現實的沉重逼到了情的反面。
季子野走祖師爺的放蕩不羈,看似多情實則無情之道。卻修行不到家,鐘情于幽幽,為情所擾,困在第二層。
師父走斷情絕欲一道,修至大乘,即將甄至太上忘情。
張敞突然間嘆口氣,緩緩道“你不是第二層,我也不是第一層。”
他看錯了自己,也看錯了季子野。
他困在大乘期三千年,修為不得寸進,大乘期又能有幾個三千年。他早已陷入心魔,無法自拔。他不是太上忘情,而是耽于情愛,耽于眉嫵,耽于數千年前輕衣赤腳的妖媚女人。
當他領回季子野時,他就該認清,卻一直不肯承認。
他的斷情絕欲之道走不通,只有祖師爺的多情之道才走得通。
可是,他再一次看錯了季子野。
季子野從來不是放浪不羈、灑脫通透之人,而是觸不到情的最下之人。
當年季子野的嚎哭恐怕不是出自真心,而是學著周圍眾人之樣,停止哭泣也是因為四下再無一人。
這種扭曲不止騙過了他,也騙過了季子野自己。
“你為何愛上柳幽幽”
聽得張禪主說這話,季子野愣了愣,猶豫片刻,回道“她心地善良,在秘境中”
話未說完,被張禪主打斷,“不是這個誆騙自己的理由,而是你內心真正的理由。”
張嬋定定地盯著他。
“季子野,天底下這么多人,你為何單單挑了柳幽幽去愛”
季子野一時之間怔住。
天底下這么多人,他為何挑了柳幽幽去愛
這叫什么話愛一個人還能挑的嗎
他是真心喜歡
猛然之間,季子野內心一震,瞳孔驟然一縮,面露驚駭。
“你悟了。”
張敞唇角微勾,慘然一笑。
感情是相互的,尤其對于忘情禪。一方放手,另一方更易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