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木沉默半晌,終于道:“做好接應,注意安全。”
鐵梁寺外,木石道人目光幽深的望向面前的層層蘆葦,低沉無言,黑暗在暮色中無盡的鋪陳出去,抹起木石道人向晚的身影,如同陰伏的魔鬼,等待擇人而噬。
此地是珠江三角洲中水網地中的一處“積沙”,十分偏僻。多年前,也不知道哪里來得善男信女,在此地建起了一座小小廟宇,請來幾個和尚,供奉神佛。然而年深日久,廟宇荒廢,寺內僧侶散盡,連佛像亦不存,只殘留三間殿宇。連本地人亦不知此廟原名何寺,只用“鐵梁寺”代稱。
鐵梁寺地處沙洲深處,四周河汊河汊港灣密布,長滿了蘆葦和紅樹林,若非熟知河道的本地疍戶,連進寺的路跡也尋不到。因此多年前便為匪類所盤踞。好好的一處修法之處,竟墮為匪窟。
黑夜已沉,鐵梁寺偏殿內,一張舊桌,擺著幾道肉蔬兩壇劣酒,木石道人與一長臉大漢分坐左右,那漢子不滿四十,體態雄健,面色陰郁,行止沉穩。木石道人站起,右手持壺,左手略擋扶著右手衣袖,欠著身子,先為大漢斟上一杯,又為自己滿上,雙手平舉至胸前,敬道:“此事多賴云兄籌劃,得以薦至薛座帥面前,方成此事,無以為敬,且請滿飲此杯。”
云霆卻只單手略舉了下酒杯,一口干了,淡淡道:“云某一個開缺去職的廢人,當不得道長謬贊,當日若無梁公子施以援手,資以糧秣,怕是我等兄弟或衣食無著、或聚嘯山林、或淪為髡賊刀下之鬼,道長既持公子信物尋我,公子信中又重加囑托,云某自當全力以助,只我兄弟稀薄,數十手足聚斂不易,不可輕擲生死,打殺之事莫攀扯我等,丑話先明說在頭里,道長要心下清楚。”
木石道人微微一笑,道:“過慮了,不說云兄所部長于刺探鉆營,只說當日王督數萬大軍于髡人亦不過彈指灰飛,我又豈敢存此妄念,此次全賴云兄居中斡旋聯絡,拉來天門道神會、佛香會、一宇混元道、青石寨等諸位義士,成就此次盟會,屆時同聲一氣,諸道合一,搖撼地方,未始不能成事。”
云霆只冷冷看著木石道人,道:“實言相告,云某以為現下不宜輕動,如今廣府耳目森嚴,蛛網密布,往日城內外府衙各部中留用舊人多被革、替、查、拿,諸般消息漸漸斷絕,髡人腳步緊密逐次逼來,梁公子與我信中言說此次資以重金,但日后恐再難托帶。想來其行事怕已為髡賊所查,我觀公子信中似知事不可為,已有托付之意,是要以身全節,我等攀附之人,既覺事已難諧,不如就此散去,如此尚可保全各自身家。”
木石道人聞言,身子略一僵,突然冷笑一聲,道:“此言大謬,公子識破髡賊狼子野心久矣,苦心綢繆多年,著子處晦暗隱逸,此時方要顯出勁道,云二哥又何必作此頹唐之態,你與髡人所知甚深,又觀梁公子之著書,雖明髡人之短長,卻一味夸大其能,貧道瞧倒似是叫髡賊嚇破了肝膽,平白墮了自家銳氣。現下梁公子雖坐困廣府,然如今棋局初就,無須他親自主持,公子已將諸事、關系一力交托與我,云二哥自放寬心,朝中有石翁倚為泰山之靠,鄉間有云兄引為臂膀之助,凡事還大有可為,正是一展抱負之時,豈可消沉。況兄臺身服飛魚之時與髡人宿有仇怨,不與朝廷效力,前路何往?莫非巴望髡人三顧之請嗎?云兄所行之事陰私詭秘,替梁公子居間奔走,聯絡鄉間族老、寨主、會首,發揭帖、探髡情,手上又有人命,事發只在早晚,萬無幸理,到時爾等身葬何處?況余生碌碌,云兄可心甘就愿?現時云兄便只死、走兩途,今我與云兄指此一條明路,云兄當要好生珍惜。髡人俚語道‘危機與機遇并存’,話糙理順,此次若能出得大力,立得功勞,明有朝廷敘功封賞,暗有石翁代為運作,莫說復職,步云高就也指日可待。”
云霆低著頭,昏暗的油燈下無法看清面色,只端著酒杯的手定定地停在半空,沉默半晌,他方自輕嘆一聲,道:“這自不消說,我當盡力,只諸路關系拉扯維系不易,我與梁公子經營數年方有此局面,道長千萬謹慎,珍惜我等一番心血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