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林斐卻是根本沒有看他,而是為自己倒了杯茶水,將茶水移至唇邊,說道:“我知以良心、百姓這等是非情義之事能感動尋常人,卻感動不了老太醫這等人,所以前頭說的這些話多半是無用的。”
縱使……知道他這話說的是事實,也縱使知曉自己那厚實的無堅不摧的心房也確實并沒有被方才林斐的一陣冷嘲熱諷所觸動,可……事實就這么被林斐說出來,到底是叫人……也不是不好意思,他早沒這等‘不好意思’的情緒了,只是單純的想尋塊布遮一遮。
“老太醫對內務衙門的事知道的一清二楚,可見這一上午,林某在你面館里坐著,老太醫也沒少派人往內務衙門那里打聽情況。內務衙門派系不少,至少老太醫接觸的那幾個管事一上午一直在派人打探著情況。”林斐盯著面前的茶湯說道,“兩個發錢的管事本就在騎墻觀望,抬頭環顧四周,見不少同僚亦在打探騎墻。這等倀鬼本就愛從眾,若說原本對將人命銀錢拿捏在手里,騎墻觀望這件事做起來還有些猶豫的話,眼下多虧了老太醫派人打探情況,有了那么多人同時騎墻,也能讓他們對拿捏人命銀錢這件事不再猶豫了。如此……正兒八經的大道也叫老太醫的‘好心打探’擠兌的走不下去了。我不來你這里堵小道怎么辦?老太醫佛口蛇心,受人三顧之恩,卻能還個‘直達閻羅殿’的大禮,誰又能拿老太醫怎么辦?”
這話聽的黃湯立時回以一聲冷哼:“所以,這還不是要怪你?若沒有你林斐大早上來我這面館里一坐,叫我拿捏不準你到底要做甚,我又怎會派人去內務衙門打探情況?”
“先禮后兵。”林斐看了眼黃湯,說道,“比起昨日那位直接將老太醫請去的,林某私以為林某自己登門明顯是更識禮些的。卻不成想,面對昨日那位的無禮舉動,老太醫一聲不吭,面對林某的識禮,卻是反而敢跳出來行出這等舉動來。可見老太醫嘴上說著行中庸之道,做法卻一點不中庸,敢這般行來是覺得同樣披紅袍,好人比壞人更好欺負,是也不是?”
這話……聽的黃湯看向林斐,眉頭蹙起,卻沒有說話。
“對不少人而言是柿子專挑軟的捏,對老太醫這等行中庸之道的‘好人’卻是專挑好人欺負,是也不是?”林斐說到這里,轉了轉手里的茶杯,笑了,“我同長安府那位大人便是當真技不如人,那也只希望是手頭本事技不如人而已。而非專心做事時,還要被一群自稱‘好人’,行中庸之道的倀鬼堵了正兒八經的大道橫加干預。”
“如此……老太醫難道還想說自己是行中庸之道,從不偏頗?”林斐看著黃湯,偏了偏頭,問道。
矢口否認,死不認賬這種事當然不適合這年歲的自己了,黃湯看了眼倒扣在自己案上的茶杯。更何況,自己做事確實也不忌什么手腕,既然不忌手腕,胡攪蠻纏當然也在他的考慮范圍之內了。只是卻直到此時才倏地發現,即便是用起這等手段,對面這位同樣也是個中高手。
什么人最擅長胡攪蠻纏?不是山村鄉野間大字不識幾個的村民農婦,更不是三街九巷中那些罵不過對方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耍無賴的潑婦閑漢二流子,這等人所謂的胡攪蠻纏不過是自以為自己那躺地上碰瓷的工夫了得罷了,實則周圍看熱鬧的都知道這是怎么回事,不過看笑話罷了。
他這些年所見的,最會胡攪蠻纏的,恰恰相反,正是素日里那些說事理事最清楚的那些人。能理得清最復雜的人情世故,自也能攪得混看起來最是清澈的水。能抓得住最狡猾的兇徒,自也能自己成為那最棘手的兇徒。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是藥三分毒,能做出最厲害的,延年益壽之藥的神醫亦有可能練出這世間最毒的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