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棉七廠的職工大院,一排排紅磚樓,將整個宿舍區塞得滿滿當當。
家家戶戶緊挨著,鄰居家放個屁,隔壁都能聽個響。鐘卉和妹妹打小就在這長大。
每年七、八月份禾禾都要去姥爺姥姥那住上一段時間。過兩天鐘卉要去五羊城,這次提前將女兒送了過去。
一大早,鐘卉便開始給女兒收拾東西。吃的、穿的、用的,還有暑假作業,外加幾樣給父母的東西,塞了滿滿一大包。
國棉廠和棉七廠,一個在城南,一個在城北,距離三十公里,要轉兩趟公交車。
鐘家的房子就在棉七廠宿舍區東頭一棟紅磚樓的二樓,禾禾到了爺爺奶奶家,像是到了自家地盤,呼朋喚友找相熟的小伙伴去了。
十幾個平方的客廳頓時安靜得像時間停滯了一樣。鐘卉低著頭坐在客廳,鐘父鐘母分坐兩邊,一個愁云滿面,一個耷著臉悶聲不吭,誰都沒有開口。
半晌,鐘父從口袋里摸出一盒喜梅香煙,晃著身子站了起來,啞著嗓子道"我去外頭抽根煙。”
鐘母六神無主地看著自己男人的背影,腦子亂得像纏在一起的麻繩。
外頭陽光正盛,蟬鳴聲如浪涌起,一點點侵占鐘卉的耳朵。
她手里端著一杯熱茶,卻一點不覺得燙。就在剛才,她將離婚、下崗和打算開服裝店的事,一股腦地都跟父母說了。
此刻,她的心情異常平靜。
上輩子,鐘卉好面子,總是怕別人知道她婚姻不幸福。她當初和江晨結婚,父母并不看好。所以不管和江晟吵得再兇,甚至分居,鐘卉都沒有跟父母提過。
咬牙硬撐,直到禾禾意外離世,兩個老人才知道女兒和女婿已經分居了好幾年。驟然打擊之下,年邁的老人雙雙倒下。
這一次,鐘卉再也不覺得離婚是件沒面子的事了。有些事晚面對不如早面對。
母女倆沉默相對,半晌鐘父終于抽完煙回來。鐘母看著自家男人如同找到主心骨,顫著嗓子道“老頭子,你說句話吧,現在咋辦”
鐘父瘦長面龐滿是溝壑,一對濃密的蠶眉透著些許威嚴,聞言粗聲道“能t作辦離婚協議已經簽了,卉卉也打定主意要離婚,還能咋辦"
鐘母嘆了口氣“我這不是擔心”
“擔心有什么用有這功夫擔心不如想想接下來日子作過”鐘父看著女兒,眉頭深鎖。
這個大女兒,打小不愛說話,性子卻倔得很。十八歲入廠,干了兩年就要嫁人。都是紡織系統的,鐘父找人打聽了江晟的情況,知道他前頭有個相處多年的對象,才分手沒多久。
這門婚事一開始他是不同意的,無奈女兒跌了心要嫁給那個姓江的小子。沒結婚就大了肚子,他這個當爹的還能說什么
鐘父默了半晌,終是緩了語氣"日子既然已經過不下去了,你自個打定主意要離,我不反對。難的不是離婚,是離婚以后的日子,你要有思想準備”
鐘卉愣住,沒想到父親這么快就站在自己這頭了。
她抬眸看著父親,鼻頭發酸“爸,你放心,打從決定跟江晟離婚開始,我就在做準備了。”
說罷便將自己接下來的打算跟父母粗略說了說,老兩口聽著女兒有條不紊地在安排生活,也稍稍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