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小童們全部進了牛車。這兩日因為收斂尸身的功德事耽擱了行程,今晚要趕夜路。趕車部曲吆喝一聲,眾人身子齊齊一歪,牛車起步。
雖然是山間碎石道,牛車行走得卻頗為穩當。阮朝汐頭頂斜上方有個小窗,布簾半敞半遮,雨絲從縫隙漏進車里。
她靠在搖搖晃晃的車篷壁,漸漸地睡著了。
一陣劇烈的顛簸令她醒來。牛車停在路邊。
訓練有素的健牛難得,腳程不比馬車慢多少。阮朝汐透過頭頂小窗張望,愕然發現周圍景色完全變了。
牛車陡坡上行,兩側都是陡峭山壁,四處放眼都是密林,頭頂濃蔭不見天幕。
幾名部曲神色緊張,在牛車周圍疾步來去。不多時,護衛一名背著藥箱、神色凝重的老醫者匆匆過來,進了前方那輛牛車。
車里無人說話,但幾個年紀小的童子受到緊張氛圍影響,露出不安神色。
她從小窗探頭出去張望,同車的童子們也跟著探頭,打量得久了些,一名跟車部曲過來,催促他們坐回去,“郎君受了風,病勢轉重,隊伍需得加快趕路歸程。從今日起,途中只早晚停車用飯,夜晚不停。行車時你們不要輕易下車,當心崴了腳。”
阮朝汐想起荀郎君清晨下車,在山澗邊站了一會兒,和她說了幾句話。
就是那時候受了風,導致病勢轉重
她知道抱病趕路的苦楚,體諒地點點頭,沒有再追問,放下了小窗布簾。
感念著阿娘臨終前的維護之意,阮朝汐不肯換回小娘子裝扮,堅持做男童打扮,自稱阮阿般,所有人也都把她當做男童對待,她起先不覺得哪里不對。
然而第二日傍晚,車隊疾行了一日后終于停下,她隨牛車其他小童領晚食時,發現她的小名“阮阿般”已經赫然登記上了楊斐手里的名冊,排在年齡最大的李豹兒后頭,陸十前頭。
阮朝汐
進山路陡峭,被解救的上百婦孺起先跟隨在車隊后方,后來逐漸消失了蹤跡。
阮朝汐心里存了疑竇,前后問起兩次。第二次追問時,負責車隊行程的周敬則親自過來做了應答。
車隊的數十輛大車都是載貨用途,載人的牛車只備有兩輛,一輛載了病中的荀郎君,另一輛載了進塢的童子們。
回程途中撞到山匪,解救的眾多婦孺,郎君已經同意全數收留進云間塢。但婦孺們人數太多,腳程又慢,跟隨步行上山,有百余名部曲保護,保她們穩妥進塢壁。
周敬則解釋道,“路途顛簸,不利養病,載人的兩輛牛車需盡快趕回云間塢,也好讓郎君早日安穩靜養。至于之后的安排,若不甚緊急的話,還請入塢壁后再細說。”
阮朝汐覺得他說得有道理,沒有再追問下去,坐回了車里。
半個月后,一路跟著車隊被送進塢壁。
她和牛車上的其他小童一起,成了今年被招募入云間塢的十二名童子之一。
阮朝汐
立秋節氣過了半個月,進山道陡峭,行至半山腰時,天氣明顯地涼了下來。
半山腰汩汩流淌的清澈山溪邊,破爛衣衫扔了滿地,一群垂髫年紀的小童光著屁股蛋子浸在水里,在岸邊催促聲里擦洗身體。
幾名部曲抱著大摞新衣新鞋過來,按照裁制的大小肥瘦不同,把新衣鞋挨個放置在岸邊。
“別磨磨蹭蹭的玩水耽擱時辰。洗好了就上來,新衣裳換上。”部曲們對著清溪里撲騰的小子們說,“洗干凈了路上塵污,前頭山路再行幾里,就要進塢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