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們在催促聲中亂哄哄上岸,腳丫子踩的水到處都是。
楊斐還是穿一襲文士青袍,盤膝坐在岸邊的大石上,拿出名單,挨個念起名字。
此處山溪距離塢壁只有五里,楊斐挑明了自己荀氏家族幕僚的身份,童子們當面都敬稱一句楊先生。
此刻,楊斐念一個名字,被叫到的小童大聲應道在楊斐循著聲音瞄一眼,看小童身上穿戴妥當,便抬筆畫個勾,接著往下念。
就在所有人圍攏著楊先生的當兒,岸邊斜側方大青石的背面,無聲無息伸出一截白藕似的手臂,在岸邊砂石地上摸索片刻,撈起曬干的小袍子,迅速隱沒在大青石背后。
兩名部曲早前抱了一匹靛藍色布料過來,兩人扯開厚實布料,原地拉開一個簡易的圍帳,把阮朝汐和大青石圍在里頭。
阮朝汐蹲在石頭背后,此刻男童們都上了岸,清溪里只剩她一個。她不緊不慢把身上的泥搓干凈,換上清洗曬干的小袍子。
袍子還是她阿娘生前給她一針一線縫的那身。用的是靛青色細葛布,針腳縫得細密,擋風擋雨。腳下的布鞋也是阿娘一針針仔細納的厚鞋底。
阮朝汐撈起袍子下擺,小心地避開水面,站在青石背后,把衣帶在腰間纏了兩匝,用力扎緊,側耳仔細聽此刻外頭的動靜,楊先生正在喊“李豹兒李豹兒哎,你怎么還光著腳發給你的布鞋呢”
李豹兒回喊,“在楊先生,俺這輩子沒穿過這么好的鞋俺舍不得穿,俺要帶回家去給俺娘。”
楊斐又好氣又好笑,“你才幾歲,你的一輩子長著呢,男兒建功立業,何愁無衣鞋馬上就要進塢了,不許衣衫不整,把鞋穿上”
阮朝汐側耳聽外頭對話,對著水波倒影,快速扎起丱角髻。
清澈水面倒映出左右扎起的發髻,她見兩邊扎得對稱整齊,滿意地笑了一下。
兩側的臉頰同時出現一個淺淺的酒窩。
但隨著楊先生的喊話聲,那絲淺淡的笑容很快又消失了。
載人的兩輛烏篷牛車,郎君的那輛加速歸程,早兩日已進了塢壁。童子們的車駕馬上也要進塢壁了。
在半個月的短暫相處里,其他幾位小童的殊才,逐漸顯露出來。
年紀最大的李豹兒,今年十一歲。筋骨異于常人,天生神力,七歲便可舉起百斤巨石,在他的村子方圓百里出名。
年紀最小的馮阿寶,今年七歲,天生慧根,一兩歲便能記事,大小事過目不忘。
阮朝汐至今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殊才,成為今年招募入云間塢的十二位童子之一。是不是哪里弄錯了。
其他十來個至少是貨真價實的童子。她空頂個童子的名號,連男童身份都是明晃晃造的假。
楊先生又在喊了,“陸十陸十人可在此處”
陸十在名冊上排阮朝汐后一位,但楊先生若想多給她點時間,便會跳著喊。叫完陸十,就要叫她了。
阮朝汐蹲在大青石背后,柔細的手指充作梳篦,試圖把發尾梳理得柔順點,耳邊傳來陸十的清脆回應,“在”
陸十生得好,原先不打扮時,就是個眉清目秀的小郎君。如今一張小臉蛋洗得雪白干凈,身上也穿得齊整,在同樣打扮的十來個小童里顯得格外出挑。
楊先生的視線在陸十身上繞了一圈,滿意地一點頭,打開名單,果然往回念,“阮阿般阮阿般人呢”
阮朝汐把兩邊發髻綁扎完畢,從大青石后走出來,整理身上小衣袍,對楊先生長揖道,“在。”
楊先生在她的名字上抬筆劃了個勾,清點人數完畢,收起名單,對眾小童們說,“要落雨了。雨后山地泥濘,當心莫讓你們剛換的新衣裳沾惹泥漿。塢壁就在前頭五里,動作加快些,午后便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