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會阮大郎君寫字,為什么就算冬日進學了我本來慣例要每日練字的。”
“學人寫字是很大的本領。”荀玄微把茶湯放下,耐心地和她解釋,
“你每日練習正楷是極好的。然而,只會正楷并不足夠。當世極重風骨韻致,見面以品貌取人,詩書以字品取人。士族家學淵源,不同家族的字跡各有門第風貌。你若學好了阮大郎君的字,不啻于霍清川的文才,徐幼棠的武學,將來有大用。”
阮朝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學人字體,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做成的。阮郎的字跡瀟灑飄逸,不難模仿,耐心即可。”說到這里,荀玄微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長案。
白蟬低眉奉上兩盞瓷盅。酪漿甜香和苦澀藥味激蕩。
窗外無聲飄落著雪,東苑方向傳來的嗷嗷痛叫聲還在繼續。阮朝汐屏息靜氣,端正跪坐,模仿著阮大郎君書信的筆跡,在紙上落筆臨摹。
阮郎君的筆跡縱橫瀟灑,橫不平,豎不直。
阮朝汐臨摹落筆,橫若青蟲爬行到一半,忽然展翅凌空飛去;豎若柳樹曲木堅硬疙瘩,半截嶙峋凸起又凹下。
她反復摹寫阮郎君書信里的阮字,一個字寫滿了整張紙,寫到心浮氣躁,只覺得滿紙都是青蟲和曲木疙瘩,自己看不下去,把紙揉了,扔進字簍里。
荀玄微冬日早晨無事,斜倚在長案對面,面前擺放著一大摞十幾只大小粗細不等的新筆。
在阮朝汐看來,所有的筆都差不多,無非是大字用大筆,小字用小筆。但荀玄微似乎從眾多新制的筆中尋到了與眾不同的趣味,借著窗紙暈光,慢悠悠地一支支翻看著,偶爾抿一口瓷盅里的藥汁。
喝到半盞時,被對面扔紙的動靜驚動,抬起目光。
阮朝汐正在第二張白紙上落筆。寫得還是阮字。橫豎撇捺,寫出的都是心浮氣躁。
荀玄微從對面起身。
“阮郎寫的行書,和正楷大不相同,初始練得不習慣是正常的,無需煩躁。”
他走到阮朝汐身側,手腕發力,帶動她的手指,寫下惟妙惟肖的一個阮字。橫若千里遠山,捺若大江東流。
“練字不在多和快,而在體味精髓。落筆可以放慢,每寫一次,體味橫折勾轉的不同妙處。”
他出聲提點,隨即筆尖往下,落在密密麻麻、上個字緊貼下個字的幾行字跡上,提筆劃去。
“想要練好字,不必過于愛惜紙墨。”
他拿過一張新紙,覆于長案上,和緩勸誡,“落筆不必顧忌紙張,初學時字寫大些無妨。阿般,你需這樣想你落于紙上的字跡本身,比承載字跡的紙張絹帛,要貴重得多。”
邊說著,換了一只新制的紫毫筆,示意阮朝汐執筆,由他引領著,寫下一個大而舒緩的阮字。
裁制成一尺八分長的新紙上,只在中央寫了一個大字,四處皆是留白。
阮朝汐震驚地盯著只寫了一個字便棄置不用的新紙。
荀玄微示意白蟬開書柜,從楠木柜里取出一沓新裁的大紙,放在阮朝汐面前,紙張足有半尺厚。
又取出一只檀木長盒,里面放置了大小不等的四支紫毫筆,四支霜白毫筆。
“書房里不缺筆墨紙張。若是紙張不夠了,筆不堪用,白蟬自會補上。”
檀木盒合攏,推到阮朝汐面前,問她,“你冬日功課繁重,并不比東苑的武課輕松,人須得吃飽了,才能專心進學。現在可愿多用點吃食”
阮朝汐的目光盯著半尺厚的練習白紙,輕輕地吸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