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朝汐沒想到人說走就走,一愣神的功夫,周敬則已經走出去兩三丈。她急忙追上去攔人,卻越追越遠,眼睜睜看著周敬則快步走出前院,消失在正堂門外。
阮朝汐“”
她原地發了一會兒怔,知道自己的疑問勢必得不到答案了,慢騰騰地轉回身。
回了敞開的正院,穿過庭院,腳步停在東苑小門處,緊閉的門后傳來楊斐的嘆氣聲。
“好你個李豹兒。你入塢也三個月了,就給我練出這一爬不如的字阮阿般和你一同進塢,一起進學,你看看她的字等下阮阿般過來,我叫她在沙地上寫一遍,你照著她的字練。練不好的話,今晚的晚食你不用吃了。”
阮朝汐的腳步原地頓住。
她今日進了東苑,李豹兒晚上肯定要餓肚子。
李豹兒人不錯,她不想害了他,輕手輕腳地退回兩步,轉身往書房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書房里。
值守書房的白蟬和葭月已經退出去門外,只有孔大醫獨守著角落里咕嚕嚕煎藥的小爐。苦澀的藥味覆蓋了鎏金銅爐里的清淡香氣。
四季山水大屏風移了位置,遮擋住了掛琴劍的那面墻邊擺放的小榻。
屏風后,荀玄微倚坐在軟榻邊,衣袍褪去,露出線條優美的肩胛。孔大醫坐在他身側仔細探查,不住地搖頭。
“老朽早就說過,傷筋動骨一百日。郎君身上傷勢不輕,本就需要臥床靜養。昨日又開弓”
“五石散可以入藥,適當服用行散,其實有助于恢復瘡傷。郎君卻不知如何想的,直接斷了服用原本身上就傷重,又硬捱著解散1,這么多日子苦熬下來,何必如此啊。”
荀玄微神色不動,任由孔大醫念叨,最后只道了句,“最艱難時已經過去了。孔老不必顧慮。”
孔大醫氣惱道“過去了后背的傷處表面結痂,筋肉肌理還需調養愈合。昨晚門樓上那么多的部曲護衛著,何必郎君親自開強弓你看,又崩壞了幾處。這個冬月是難養好了。”連連嘆息著拿烈酒擦拭。
“事急從權,不得不如此。”荀玄微平淡解釋,“平盧王此人性情狂妄自大,需得先鎮壓了他的囂張銳氣,方不會造成大禍端。”
孔大醫年紀上來了,眼睛不如早前好,手里前前后后地忙碌著,嘆了口氣。
“郎君做事總有自己的道理,老朽也不好說什么。肩胛發力部位有幾處崩裂傷頗為嚴重,得用羊腸線縫起,郎君忍著點。”
寂靜的書房里,時不時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動靜。
孔大醫邊處理邊嘀咕著“還好小阿般自己跑出去了,否則還得找個借口把她支開。那小娘子性子有點拗,不好糊弄啊。”
荀玄微露出一點隱約笑意,“今日東苑暫停武課,改上一日文課。楊斐送她去東苑進學,不到傍晚不會回來了。孔老慢慢醫治,不必著急。”
阮朝汐在書房門外不見白蟬,只看到葭月在耳房忙碌。無腳短案上裁剪了幾方雪白的紗布,幾個小鍋子里熱騰騰煮著水。
“塢主還在書房里未走”她站在耳房門外,詢問葭月,“可有要緊的事在商談我可以進去練字么”
葭月手里剪裁紗布的動作不停,春水般的眼波瀲滟抬起,睨了她一眼。
“郎君既然允了你隨意進出書房,又何必特意來問我。”
她不冷不熱地道,“我做不了你的主。自己把門簾掀開,探頭往里看一眼,估摸著里頭的情形能進,你便進罷。”
阮朝汐便走去書房門外,掀開門簾,探頭往里瞧。
云母片的絢麗光影里,她一眼看見大屏風挪了位置,遮住了迎面靠墻的綺羅軟榻。
靠窗的書案處無人,自己剛才習字的紙筆依舊散亂放在案上,并未被收起。
她仔細聽了頃刻,屏風后傳來孔大醫的叮囑聲。
“郎君這藥湯的喝法,老朽看得頭疼。既然習慣喝一半倒一半,那一副藥里的藥材分量只能加倍了哎,別動手臂牽連到肩胛啊。”
阮朝汐放下了心,在門外脫了鞋履,腳上只穿足衣,輕手輕腳地入了書房,慣常走到黑漆書案處坐下。
大屏風遮擋住門口方向的窺視,卻并未完全遮擋住窗邊長案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