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玄微嘆了口氣,“朝汐。”
荀玄微極少當面喊她大名。短短兩個字,雖然不算訓斥,勝似千百句的嚴厲訓斥。阮朝汐臉頰辣的,低著頭,歉疚地伸出手。
手里果然粘著不少長短絨毛。
“我聽七娘說,紫毫筆原來是用兔毛制的”
她小聲說,“兔子雖然放跑了,但薅了一把毛下來。我、我替塢主也制只筆”
“有這份心就好。”荀玄微不置可否,轉開了話題。
“七娘和十一郎會留在塢里過年。你們年紀相仿,今晚的情形看起來脾性也相投,可以玩在一處。如此我倒是放心了。”
阮朝汐“”
“另外,阮氏壁的年禮送來了,阮大郎君專準備了一份年禮予你,會有人送去你房里。禮單不薄,你收好了。”
“是。”
“下去歇著吧。”溫熱的手掌伸過來,摸了摸她頭頂發髻,最后叮囑說,“紫毫只取背上一小撮毛,其余部位的兔毛無用。回去多用些皂角,把兔毛洗干凈了。”
阮朝汐沿河回廊跑出小院,又跑出去書房,穿過庭院。
夜風呼嘯著吹過,被溫和責備的火辣辣的感覺終于從臉上消退了些。
庭院里燈火大亮,幾個部曲忙碌搬運箱籠,見到她時,齊齊停下動作,垂手道了聲,“阮小娘子稍候,即刻便好。”
阮朝汐往前走了兩步才回味過來。這幾個箱籠里頭裝的,想必是阮大郎君專門給她送來的年禮。
越來越說不清了。
越來越多的人把她當做尋回的陳留阮氏女郎,開始帶著敬意叫她“阮小娘子”了。
她慢騰騰走回屋里,關門時才想起,剛才大好的機會,她只顧落荒而逃,竟忘了當面問一下塢主。
塢主是清楚自己來歷的。加諸在她身上的重重身份迷霧,始終未作澄清,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天色晚了。庭院對面的西廂房點起了燈,女孩兒家清脆的說笑聲越過空曠中庭。
同樣的屋子,因為里頭住的人大不相同,氣氛也截然不同了。
荀七娘的活潑身影亮堂堂地映在窗紙上。阮朝汐遠遠地望著,不知怎的,她想起了消失于人世間的那位無名幕籬男子。
無名遠客也曾住在西房。那么瘦削文氣的人,那么隱忍內斂的性格,就連深夜撫琴也怕被人聽去,又如何下定了決心毀容啞嗓,又從門樓高處縱身決絕地一躍而下。
她曾以為自己可以不問。她嘴上確實不再追問。
但隨著時間流逝,疑問沉淀心底,只會產生更多的疑問。
阮朝汐心事重重地陷入了夢鄉。今夜不知做了些什么夢,夢境深處聲聲殘亂樂音,那是幾乎被她遺忘的深夜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