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少白的臉色猛地漲紅,捏緊了雙拳,想要反駁,卻又不知如何應答。
阮朝汐目送荀鶯初進馬車,轉身走回樹下,端正筆直地跪坐回自己的簟席位置,視線低垂看地,冷靜地接過話頭。
“這世間有眾多惡人,犯下眾多齷齪事。我們既不是惡人,又從不做齷齪事。如今惡人就在歷陽城內肆意橫行,塢主昨晚見了惡人,什么也未做,當面只是和他虛與委蛇,談笑風生;回頭卻斥責我們,說我們不該出塢壁。仿佛世間惡人橫行,我們遭遇了惡事,都是我們之錯。”
她口齒清晰而冷靜地說,“我不服。”
鐘少白轉身過來看阮朝汐,眼神灼灼閃亮,這回是激動的臉上升起一片緋紅。
“我也不服”
荀玄微喝茶的動作停在半空中,頓了頓,搖頭輕笑出聲。
“平日里不言不語的,一張口就是好辯才。”
他的視線轉往左,注視在阮朝汐身上。
“世間惡人橫行,惡事不斷,你怎知我什么也未做”
阮朝汐把頭偏去旁邊,不吭聲。
做了什么她心里說。
“十二娘是個心里有定見的,輕易說動不得。因此我在信里特意和你把歷陽城的情形說清楚,你卻依舊來了。是沒拆看,還是看了,不信我之言”
阮朝汐深吸口氣,豁出去地說,“沒拆看。”
荀玄微起身,腳步走過她身側。
絳紫滾邊大袖拂過她肩頭,秋日清晨的山風呼嘯而過,帶著山里的寒意。他停步問,“為何不拆看”
阮朝汐低著頭,這回死活再不肯吭聲了。
身側的人沒有再追問下去,走開了兩步。
聲音溫煦如常,但話里話外寒意入骨。
“平盧王不會輕易擇妻。他是草莽豪強出身,厭惡士族入骨,兩任上品高門出身的王妃嫁給他不到一年都歿了,原因他自己最清楚。為了那兩樁人命,他得罪了不少人,至今回不去京城。”
阮朝汐聽出話背后的深意,吃了一驚,驀然抬起視線。
荀玄微繼續語氣平和地跟她說,“如今他人在豫州,過得還算逍遙。何必議定了豫州高門大姓女,給他自己套上枷鎖七娘的家世品貌,堪配他的王妃之位,但他多半會找借口推辭。”
這就是默認之前對荀鶯初的那番言語,是刻意嚇她了。
阮朝汐低著頭,正思忖著,耳邊卻又傳來極平靜的一番言語。這回是說給她聽的。
“但是十二娘,你和七娘不同。你是陳留阮氏的旁支女,雖然出身高門,但司州那支的房望1遠不如豫州這支。似你這般不上不下的身份,又生得過于出眾,落到了平盧王手里,他可以正大光明把你擄走,辱了你,卻又借口你身份不配,只給你一個姬妾名分,陳留阮氏亦無可奈何。”
阮朝汐默然聽著,只覺得呼吸發緊,漸漸喘不過氣。
夜色中驚鴻一瞥的歷陽大城,城下紫袍玉帶的平盧王,黑壓壓潮水般的府兵,仿佛出現一張無影無形的大網,將她網在其中。
手心猛地一痛,她低頭去看,剛才不知不覺時竟掐破了,一抹血跡出現在掌心。
她生得肌膚白皙,手掌那抹血色顯得格外顯眼,落在身側鐘少白的眼里,臉色都變了。
鐘少白沖過來擋在阮朝汐面前,“外兄你何必你何必你嚇著十二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