酪漿是給面前個少年少女準備的,他自己面前放一碗清茶。
如今佛學興盛,清茶醒神明目,是佛門鐘愛物,流傳大江南北。北地用茶的人沒有江南多,荀玄微是少數喜愛清苦茶香的。
他抿了口茶,幽深眸光抬起,挨個望過去,荀鶯初和鐘少白撐起來的氣勢立刻低落了分,左右避開視線。
“一個家中幺女,一個家中幺子,一個在云間塢里避世不出。說起來都是不小的年紀,該長大了。”
荀玄微頓了頓,先問荀鶯初,“方才城下的圣旨可聽到了”
荀鶯初點頭,“聽到了。”
“圣旨督促平盧王續弦。平盧王年連喪兩妻,京城士族無人愿嫁女,這回挑的是豫州大姓。潁川荀氏女,潁川鐘氏女,陳留阮氏女,皆在挑選之列。鶯初,你身為荀氏大宗嫡女,年歲合適,出身堪配,可愿嫁入元氏皇家,為平盧王妃”
荀鶯初呆滯片刻,忽然反應過來,嚇得眼淚都出來了,連連搖頭擺手。
荀玄微始終掛在唇邊的淺淡笑意直到現在才散了。
“歷陽城可是好玩的”他冷淡問她,“我送你回荀氏壁,你可會再偷跑出來”
荀鶯初驚得嗓子都啞了,賭咒發誓,“我一定半步不出塢門”
荀玄微卻完全不為所動,喝了口清茶,繼續說下去,“等你回荀氏壁后,家里會盡快給你議親。你的嫁妝早已備好,只等議定人選,選好佳期。七娘,你很快要出嫁了。”
荀鶯初呆在原地,臉上一片空白,隔了半晌,才遲鈍地眨了下眼,兩滴眼淚滾落下來。
她哇一聲大哭出聲,捂著臉就要往外奔,阮朝汐急忙起身,“阿媗山道陡峭,小心失足跌下山崖”
阿媗是荀鶯初的乳名,如今已經幾乎沒有人叫了。
荀鶯初趴在阮朝汐的肩頭放聲大哭,女婢們遠遠地守候在車邊,露出擔憂神色,卻又不敢靠近。
阮朝汐轉過頭去,借著清晨微光,仔細觀察荀玄微此刻的神色。
她吃夠了信賴他的苦頭,并不完全輕信他說話,試圖從神色間揣度出幾分言語的真假。
但荀玄微的情緒向來不外露,此刻神色一片無波無瀾的平靜,絲毫看不出什么。
看不出什么,只能憑著一點細枝末節揣摩。
“何必嚇唬七娘呢。”阮朝汐抱著哭到幾乎背過氣去的荀鶯初,“她家里原本就在議親了。她的年紀到了,就算沒有平盧王的事,出嫁也是一兩年內的事。何必刻意把兩件事綁在一處,加以逼催,驚嚇得她從此半步不敢離開塢壁。”
荀玄微在樹下啜飲了一杯清茶,不置可否。
荀鶯初猝然受了極大的驚嚇,痛哭了一場,身子軟得站立不穩,阮朝汐扶著她往遠處牛車方向行去,女婢們沖過來迎上,低聲安撫不止,攙扶著小主人回牛車里。
荀玄微放下茶杯,視線往左轉,停在鐘少白身上。
鐘少白的臉色并不比荀鶯初好多少,雙拳不自覺地握緊。
“得了十二郎仗義相助,今日若不是迎面撞上,十二娘和七娘的車隊就要順利到歷陽城外了。”
荀玄微說話的語氣雖溫和平緩,言辭尖銳如刀鋒,
“兩位青春姣美、正當年華的高門小娘子繞城游玩,倘若被歷陽城中的平盧王得知,他正好接旨要在豫州找尋第任夫人。你覺得平盧王殿下能做出什么事來”
鐘少白咬牙道,“我們不知圣旨之事”
“不錯,你們還小,家里許多事瞞著你們,只和你們說,輕易不要出塢壁。世道動蕩,人心險惡,躲在塢壁里偏安一隅,你們想不到世間有多少齷齪事,難道齷齪事就無人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