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不再,往事難續。硬要說今晚的這場專門為謝愛蓮所舉辦的宴會,和數百年前的盛唐氣象有什么相似處的話,那就是一首從正在輕攏慢捻抹復挑地彈奏琵琶的英俊樂師手下傳出的小調了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
“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這人一唱罷,當即就有一位胳膊上挽著酒紅色披帛,身穿百蝶穿花灑金襖和遍地織金裙的婦人笑道
“這曲兒唱的可不對。阿蓮妹妹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又中了頭名,正要去太子身邊當個清貴的官兒呢,你盼著人家平胡虜干什么”
此言一出,立刻也有人笑著附和道
“正是正是。而且阿蓮妹妹的千金不是也要去貴州了么雖說她肯定吉人自有天相不會出事,可一碼歸一碼,唱這曲兒的人真真該打,怎么不能撿個好聽又吉利的唱”
說來也巧,這些正簇擁在謝愛蓮身邊說話的人,幾乎全都是十余年前,和她在詩會上調笑過,捉弄她,問她“將來會嫁個怎樣的郎君”的閨中密友。
白駒過隙,日月如梭。謝愛蓮在於潛苦守了十幾年后,雖然后來又回到了京城,可她一想起自己在那些年里干過的傻事,就恨不得以頭搶地,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些尷尬的記憶全都抹去似的。
然而這必不可行。
因為能洗刷過往尷尬的,只有日后取得的更加輝煌的成績,才能夠切實轉移自己和他人的所有注意力。
而謝愛蓮果然也做到了這一點。
因此她今日終于得以與昔日舊友、閨中姐妹們再見面的時候,展現出來的便不再是那十幾年里來往得愈發稀少的書信中,展現出的“獨守空閨而不自知、甚至還覺得自己十分幸福”的家庭主婦的形象,而是一位成熟的、可靠的、穩重的、前途一片大好的官員。
于是她開口說話的時候,一時間,就連一旁還在奏琴助興的清秀小琴童們都立刻停下了手,恭恭敬敬地站起身來,聽著謝愛蓮接下來要說什么
“罰你另撿一只好的細細唱來,再唱不好,就叫人打出去了。”
剛剛那位試圖眉目傳情的琴師立刻慘白了臉色
天地良心,他剛剛唱這首曲子的時候,可真的沒有“平胡虜、罷遠征”的心思
他肚子里的墨水不多,會的曲子也不多,雖說想自薦枕席,可是他想歸想,輪到他這么做的時候一時間還真想不出什么又委婉又風情的曲子來;再加上聽說那位武狀元被欽點了貴州宣慰使,想著“反正大家都是一起考試過的人,這首歌應應景也不錯”,這才大著膽子選了這首帶“良人”字樣的
可誰知那位武狀元竟然是謝家女郎的千金這可真是弄巧成拙
人在巨大的壓力下,總是會發揮出前所未有的潛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