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亡妻的深愛,究竟是你認為的深愛這位女子,還是因為她死在了最美好的年華,留下了永遠帶著她影子的血脈,成為了你黃藥師對外展現深情的標志”
傅回鶴的話一言一詞都十分尖銳犀利,字字句句都在質疑世人贊頌的深情。
黃藥師卻是驀然一笑,并沒有生氣,而是反問道“傅先生這般抗拒深情,是因為自己沒有,還是因為害怕看到自己有,所以拼盡全力去抵抗”
傅回鶴手中的煙斗沒有再往嘴邊送。
良久,他坐起身子,不再談及方才的話題,淡淡道“死而復生乃違反天道輪回,黃島主若真的交易這個愿望,走出離斷齋,在黃島主身側醒來的,很有可能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如此這般,黃島主也愿意為此付出代價”
黃藥師這次思忖了一會兒,而后道“阿衡可會有感知”
黃藥師的亡妻是自幼與之定親的馮氏,小字阿衡,是為馮衡。
“黃夫人故去已久,魂魄早已得入輪回。所謂的死而復生,不過是復生了一具皮囊,若是黃夫人輪回的一世到盡頭,魂魄思及前世,想要回來,這具皮囊自會真正復生。”
“倘若黃夫人的魂魄只道無愛無憾,選擇再入輪回,那么黃島主身邊的,將會永遠是一具不老不死不生不滅的皮囊。”
也正因為如此,離斷齋從來沒有實現過起死回生這樣的愿望,哪怕是時間回溯,也遠比起死回生要更加穩妥。
但因為黃藥師世界的天道所托,在衍生世界分離之際,時間絕對不允許有一絲一毫因為外力帶來的波動,天道意識之所以送來這個年齡的黃藥師,那就證明只有他的氣運亦或者說,他的女兒的氣運才能得以撐起一方衍生世界。
氣運之子的父母一般而言都很難會是大氣運者,像黃藥師這樣氣運強盛,周身愿力強大的屬實少見,也或許正因為如此,他才能以原本非氣運之子的身份衍生出一個新的世界,從而成為撐起衍生世界的氣運之子。
傅回鶴靜靜等待黃藥師的決定。
黃藥師的決定下的并沒有多少糾結,尤其是在知道此舉并不會對妻子的魂魄有太多妨礙之后,他最后的顧慮便已然消失。
黃藥師語氣堅定果決“是,我想要她回來。”
傅回鶴聞言,垂眸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半晌,而后忽然開口問“你后悔過嗎”
黃藥師愣怔了一瞬“什么”
“她原本是大家閨秀,在你離家而走之后,與你的婚約本該就此作罷,再度尋一個門當戶對的世家公子成親,與夫君舉案齊眉,子女承歡膝下,和樂一生。”
“因為選擇了你,她才與江湖扯上了干系,為了你,她才會在孕期二次默寫早已經忘記大半的九陰真經,導致心力交瘁,難產而亡。”
“黃島主,你可有后悔過”
馮衡天性聰穎,有過目不忘之能,在與黃藥師新婚出游時遇到帶著九陰真經的周伯通,她知道夫君黃藥師對九陰真經的執念,故而憑借著未曾習武的弱女子身份借來了九陰真經一觀,為黃藥師默寫了出來。
然而之后黃藥師的兩個徒弟心生愛慕,因為桃花島規矩森嚴,不允許自由戀愛,便盜取九陰真經逃離桃花島,
引得黃藥師勃然大怒。
馮衡之后為了勸慰黃藥師,便想在時隔一年之后再度默寫九陰真經,但她到底不通武功,當年憑借著天賦硬背默寫,如今已然忘記大半,日日苦熬,心力交瘁之下難產而亡,只生下一個女兒在世間留下痕跡。
過了片刻,黃藥師緩緩開口,道“若是傅先生問我是否后悔帶阿衡離開,我只會說,我永遠不會因為這件事后悔;
但若只是問我是否后悔我只會后悔,那時不該將自己對九陰真經的執著展現在阿衡面前。作為枕邊人,我在她孕期未能照顧好她,甚至沉迷九陰真經與弟子叛逃之事疏于察覺她的異樣,是我作為丈夫的失責無能。”
“至于傅先生說的,若她并非嫁我,或許會子孫繞膝,和樂一生的可能”
黃藥師哼了一聲,冷著臉道“我愛慕阿衡,怎么可能會去想什么若別的男人娶了她這般的屁話”
說完,他看向傅回鶴,眼中已然有了些許明了,便道“傅先生,喜愛這種事從來都是盲目且沖動的,不論是多自詡高風亮節的圣人,在妻子愛侶上都只會有獨自占有的霸道與卑劣。”
“這是愛的本質,也是本能。”
黃藥師迎上傅回鶴的眼神,坦然而笑,眉眼間帶著一份邪氣與張狂傲然“傅先生,某這一生追求自在,卻的確沉溺于情,被聲名所累,算不得真正的無拘無束,自在飄然。”
“我自知從來不是什么完美的人,我看得破世間凡俗,卻放不下種種意難平,其中最為糾葛難解的,便是阿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