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說傅先生今日拿走的是往年七情,便是在死后取走靈魂,我黃藥師也從來不看往后,只顧當下。”
“傅先生此前所說并不錯,阿衡死后,我不封墳墓,掛滿她的畫像,江湖人皆知東邪有一位深愛的妻子,黃藥師的深情因此傳遍世人耳中。但與此同時,只要黃藥師的名字在江湖之中,在紅塵凡世,阿衡便永遠會被世人提及。”
“她永遠是我黃藥師深愛的妻子,我不僅要我記得她,讓我們的女兒記得她,也要讓世人記得她而如今有一個讓她活過來的機會,哪怕到最后醒來的都不是真正的阿衡,那又如何”
“我看著她的面容,記憶中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行,只會越發清晰明快。”
“傅先生,對深愛之人而言,最刻骨的痛不是死別,而是后悔相遇,是遺忘。”
“也因此,在我看來,對相遇緣分的后悔,本身就是對這份情誼的侮辱,而假設他人能給自己心愛之人比自己更好的感情與生活更是無稽之談”
“換句話說”
“若是因為這等虛無縹緲的假設放棄心愛之人,有朝一日夢中驚醒,想要去見她,發現她的身邊站著另一個人,所謂子孫繞膝,和睦一生那回顧自己的過去,豈不只剩下可笑與可悲”
“這世間我不信他人會比我更愛她,更重她,所以我為何要放開她”
傅回鶴良久不言,半晌,他抬眼看向黃藥師,道“黃島主的交易可以做,但我要取走黃島主幾樣東西。”
“原本離斷齋的交易品,將會是黃島主終身失去某樣情緒或能力,但我想要用另一種方式去交易,只看黃島主是否愿意。”
黃藥師心頭一震,壓下心中掀起的波浪,沉聲道“傅先生請講。”
傅回鶴站起身來,繞過長桌走出,聲音平板無波“我要抽走黃島主過去幾十年內因愛而生的喜、怒、憂、懼、愛、惡、欲,在黃島主離開離斷齋起算,將有近一年的時間感知不到這些七情的存在,一年后,將不會再有任何妨礙。”
黃藥師是個極情隨性到甚至任性的人,他最是知道七情對一個人的重要,若是抽走這些
他
皺眉問道“也就是說,隨著交易的成立,我對阿衡曾經的愛意也會被抽走”
傅回鶴做生意向來說的明明白白“不僅是對愛侶的愛意,對女兒,弟子,朋友黃島主所有曾經產生的七情,都會朦朧模糊。”
黃藥師坐在長桌后沉默了許久,眉眼間終于顯露出糾結掙扎之色,但很快,他緊握的雙拳便緩緩松開來。
“可以。”
“但我有一個請求。”
傅回鶴眼神一動“什么”
黃藥師道“我會在離開這里后自封桃花島,希望一年之后,傅先生再將阿衡復生。”
門口的檐鈴響了又響,黃藥師離開,離斷齋后院悄無聲息地少了一棵含苞待放的桃樹。
傅回鶴隱在袖中的手微微顫抖,像是攥著什么滾燙又叛逆的東西。
人們在心中煩悶舉棋不定時,最常說的話,最好用的法子,總是問問自己的心。
可傅回鶴卻無心可問。
但他隱隱能察覺得到,有什么重要的東西在緩緩慢慢的被剝離開來,去到他或許找得到,卻再也無法觸及的地方。
他想留下他,卻不知該不該挽留。
傅回鶴的額頭隱約滲出一層薄薄的晶瑩,看上去竟像是汗。
他抬手一勾,博古架上數以千計的香盒掀開蓋子,絢麗多姿的交易品朝著傅回鶴的方向匯聚而來。
傅回鶴站在離斷齋前堂中央,周身的靈氣驟然翻滾,后院湖水陡然沸騰而起,化作回旋的靈霧沖向前堂,將前堂死死包裹起來,全然隔絕了前堂與后院的回廊。
爾書大驚,爪子詫異之下原地打滑了兩下就要往濃霧里面沖,下一瞬,卻被榕樹枝捆了小身子硬拽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