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鑿空西南實在是迥非人力可及、堪稱神來之筆的決策,后來人難以復刻,也不足為奇;但在科技面前的目光短淺,就實在是萬難理喻。
與通常的想象不同,偉大的、革命性的技術,并非剛一誕生就輝煌燦爛,所向無敵;但事實恰好相反,在正常發展中,新技術的胚芽往往是丑陋而弱小的,遠遠敵不過已經龐大、成熟的舊技術,更遑論寄生于舊技術之上的利益集團所謂百萬曹工衣食所系,你要換技術,你問過依賴于舊技術牟利的高官顯貴了么
而今的冶金歷史,往往重點講述漢武帝時高到不可思議的鐵產量,描繪技術更新后宏偉的高爐、層出不窮的鍛鐵技藝、遠超世界同期的鐵器質量,仿佛武帝的技術革新只是輕飄飄揮一揮手,幾張旨意后便天下云集響應。但實際上呢實際上他遭遇的挫折恐怕不計其數。僅以發掘的結果看,除了那些精巧而科學的選址以外,更多的則是煉鐵的事故現場高爐爆炸、木炭焚燒、鐵水倒涌,你能想到的生產事故武帝朝全都老老實實挨過一遍,不少爆炸現場甚至毗鄰長安上林苑的遺址。
毗鄰長安上林苑,那等于是在京畿重地、皇帝的腦門前放炮仗了。皇帝怎么想還不好說,僅僅驚恐畏懼的公卿百官,都能用口水將冶鐵場淹沒。
但有趣的是,在武帝死后對鹽鐵官營口誅筆伐的賢良文學們,而今竟然看著關中的高爐一個又一個的炸,連長安帝都也接連被鐵水火焰震動,卻連一點陰陽怪氣的諷刺都沒有。
總不能是他們改性了吧
僅此一點,皇帝那種堅剛不可奪其志的執行力、意志力,那種百折不撓的偏執,便可見一斑了。
考慮到這種決心,那宋、明及以后,那就實在無可言語。當然,以后一千年的絕大多數皇帝與武帝比,那都委實太侮辱武帝了這些人甚至都沒有走到技術升級失敗、事故頻發,要面對政治壓力的地步;僅僅一丁點的挫折,便足以讓他們裹足不前,乃至倒退。
大宋開國前火藥已經出現,但朝廷廢弛軍務,無視武備,在長達百余年的時間門里,火藥竟爾淪為制造鞭炮與煙花的材料,迅哥兒辛辣的諷刺,正源于此。明朝時倒要好那么一丁點,仰賴于成祖皇帝的英銳果決,早期還在建造寶船探索西洋,沒有落下大航海的風潮;但兩三代皇帝以后子孫不肖,隨便一個“國家多事,百姓勞苦”的理由,便拋廢了數十年所有探索海洋的努力。以至于嘉靖朝時倭寇東犯,朝廷所能掌握的水師,竟然還不如漁船
喔對了,徹底終止寶船下西洋的舉措,正是在堡宗手上。
現在知道什么叫禍害遺千年了吧
當然,宋明以來的君臣總是有很多很多的理由,無論“國家多事”也好、“百姓勞苦”也罷,都是很正當、很冠冕的借口。但世界永遠是殘酷的,設若我們展開這兩千年的畫卷,將歷代的國力勾勒為曲線,那么歷史的趨勢便呼之欲出
自漢唐以來輝煌萬丈的上揚之后,便是跌宕起伏,卻又不可遏制的一路下滑,這后一千年當然也有奇人異士、明君賢臣,但個人的努力不過是曲線中小小的波動,終究是落花流水春去也,最是人間門留不住。
畢竟,能夠左右整個歷史進程的,并非什么奇謀詭計,亦非經典倫理,而是某些樸素到近乎簡陋的東西。譬如能日出鐵一噸的鋼爐,譬如代田法,譬如蜀地與西南的商道。
當這些東西的余蔭終于耗盡,文明也便終于窺伺到了衰落的氣息。
當然,熱力學告訴我們,世界總是趨向于混亂、無序與衰落,只有堪稱偉大的人物,才能逆潮流而上,給予時代重大的改變;同樣的,規律也終究無法扭轉,無論多么偉大的人物,也都僅僅只能在熵的洪流抵抗片刻而已。
建元初年的時候,武皇帝曾在宏偉廣袤的上林苑縱橫馳騁,以為大漢就像驪山高聳的古木,雄偉壯盛,將永遠不會枯萎。但現在人們知道,沒有不散的宴席,一切都有個盡頭。
但沒有關系,沒有關系,每一個偉大人物的宿命都是不斷去改造的舊世界,這個故事是注定失敗的,但請盡自己能力往前走,能走多遠就走多遠。黑夜是漫長的,枯冷與死寂是世界的宿命;但在文明的火焰熄滅之前,總可以盡力護送著它繼續前進,直到傳遞給下一位足以擎起火炬的人物。
所以,奔跑吧,奔跑吧,武帝陛下,在黑夜還未到來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