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一個雞腿。”納蘭容若的聲音響起,一雙筷子伸到他的面前,夾著一個油汪汪的醬色正好的大雞腿,落在他的碗里。“本來給四阿哥藏的,北京來急報,要跟著聽政沒有時間。給你了。”
隆科多一把夾起來大雞腿大口地吃著,好似吃了四阿哥熊孩子的大雞腿就能出氣了一般。
“我那么疼他”隆科多傷心。“沒良心的小子。”
“嗯,你疼他,你要不疼他,他才懶得搭理你。”
隆科多一噎,一塊雞肉卡在喉嚨里,要他劇烈地咳嗽。
納蘭容若端著碗,坐在他的身邊,一邊用飯一邊取笑道“你看看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兩家的矛盾是兩家的矛盾,你夫妻過日子是夫妻。我們八旗人家,哪家和哪家沒有聯姻就你矯情。”
隆科多喘口氣,從懷里掏出來帕子一擦臉,一轉頭,送他一個大大的大白眼“我矯情你當初娶你那兩個妻子的時候,你就愿意了”
“我不愿意。”提起去世的兩個妻子,納蘭容若傷感地嘆息。
“你知道,我在沒有指婚之前,也夢想著一個姑娘,她懂我,她能和我一起奔波老家騎馬打獵,她會在馬上英姿勃發地笑。可是,她參加選秀,被皇上指婚給了其他兒郎。從此各自婚嫁名分一隔,如隔關山。”
“皇上指婚,我不能抗旨。按照習俗八抬大轎迎娶了兩廣總督盧興祖的女兒。我不喜歡她,我冷落她,我經常醉酒,和外頭園子里和友人們暢談夜不歸宿。可是,她的美貌、溫柔、善解人意和才華橫溢一點點溫柔地入侵著我灰色的內心”
納蘭容若面上哀傷,眼里含淚。
納蘭容若陷入回憶里,仰頭望著頭頂的藍天白云“她就如一到明亮的陽光,直接驅散了陰沉。她如一簇烈火,重新點燃了我的心中火光。我們有著相同的脾性和愛好。填詩作詞,撫琴唱曲、談心論理、賞月觀星、攜手游玩”
“生活上我事事依賴她,時時不離她。我在書房讀書,她就整理書房;我寫詞,她就在一旁靜靜地刺繡她那么安靜,那么柔弱,卻又那么勇敢。”
納蘭容若想問問,你在天之靈,你好嗎你還在擔心我嗎
隆科多看到,納蘭容若沒忍住,一顆眼淚落下來,滴在黃色的土地上,暈染了一塊泥土。
納蘭容若很顯然在極力克制自己,可他太過悲痛。
“有一次,我在書房看書,忽下大雨,我在書里被雷聲驚醒,沒看見她,關切她的去向,下人們遍尋不見她,最后發現,她在后院撐起兩把傘,一把遮著自己,一把遮著剛開好的荷花。”
納蘭容若悲痛到了極點,捧著大碗的手不停地抖。
“那是我最喜歡的一朵荷花。那一瞬間,我心里的花,也開了個遍。”
納蘭容若沒有發現,他的聲音發顫,他已經滿臉是淚水。
他望著隆科多震驚的臉,意氣風發,自嘲地苦笑“隆科多,你要記得,有些人,要珍惜的。”
一個心事眼波難定的風流少年,初遇自己的表妹,兩人暗生情愫,滿滿的都是少年的青澀之愛。只可惜,命運弄人,表妹愛而不得,思之如狂,納蘭容若的心一點點灰淡下去。可他前后的兩個妻子,都是賢良淑女,都是他的知己。隆科多幾乎能想象,那兩個女子平時都不和納蘭容若多說話,可他們偶爾兩人同時抬頭,互相對望一眼,唇邊浮起淺淺的笑,歲月清淺而美好。
隆科多變得沉默。
納蘭容若因為想起他的兩個妻子,沉浸在悲傷的情緒里,也變得沉默。
在南巡隊伍快要出直隸的時候,山西巡撫帶著文武百官前來拜見。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四阿哥千歲千歲千千歲。”
山呼海嘯一般的跪拜中,康熙牽著四阿哥的手,下來馬車,一步一步地走到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