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發髻上裹著大手帕、提著水桶的仆婦們推開油漆斑駁的大門,散到各個屋子掃地除塵,還搭著梯子卷去房梁上纏繞的蛛絲,從清晨到黃昏,抹得窗明幾凈,一塵不染。
隨后,一輛輛騾車陸續進了院子,車隊打著三通鏢局的旗幟,鏢師們將一個個箱籠從騾車上卸下來,抬進正屋。
鏢頭拿著清單走到院子一輛馬車跟前,拱手說道:“陸宜人,三十七個箱籠都搬進來了。”
雇主姓陸,叫做陸善柔,是五品誥命夫人,大明五品誥命稱為宜人,人們都稱呼她為陸宜人。
旁邊伺候的中年仆婦撥開車簾,扶著陸善柔下了馬車,她梳著圓髻,發髻上綴著數朵由玉片和珍珠綴成的白梅珠花,上身藍色大袖衫,下著白色挑線裙子,氣質出塵,面若觀音。
陸善柔接過清單進屋,清點了箱籠,取了一封銀子,“這是鏢銀。”
又從荷包里拿出一片銀葉子,“這是請諸位喝茶的,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封銀和銀葉子都擱在一個剔紅漆盤上,再由中年仆婦捧給鏢頭。
鏢頭掂量著打賞的銀葉子分量,起碼三兩以上,在權貴遍地的京城里出手不算闊綽,但絕對算的上體面。
鏢頭帶領鏢師們叉手行禮,謝過陸善柔便告辭了。
陸善柔取了筆墨紙硯,寫了兩封請帖,落款是“誥封宜人周門陸氏”。先道明身份地位,是個五品誥命夫人,再道出夫家的姓氏,周,最后才是自己的姓氏,陸。
她輕輕吹干墨汁,遞給正在把箱籠里的衣服搬進衣柜的中年仆婦,“溫嬤嬤,明晚在院子梧桐樹下設宴,請東西廂房的兩位租客吃飯,這是請帖。”
新主人陸善柔住在坐北朝南的正房,東廂房和西廂房位居大院的兩側,住著兩個不怕鬼的租客。
次日黃昏,梧桐樹繁茂的枝葉就像一把巨傘,遮蔽著落日的余暉,樹下涼風習習,擺著三張桌子,有西瓜、菱角、蓮子等時令五品鮮果,并有燒鵝、炒田雞腿等四樣葷菜,還有炙蛤蜊、煮大蝦、黃瓜拌金鉤蝦米三樣海味。
這樣豐盛的席面算是很有誠意了,溫嬤嬤蹲在小火爐旁邊篩著酒,陣陣酒香隨風而來,聞之,口舌生津。
賓主一共三人,每人一個桌子,三個桌呈“品”字形排開,主人陸善柔坐在中間,正好背對著梧桐樹的樹干,一男一女兩個租客分別列席東西兩桌,每張桌子的菜品都是一樣的。
東廂房是個男租客,他戴著黑色的網巾,穿著寶藍色直裰,生得俊秀,一雙眸子又亮又冷,就像冬夜里十五的月光傾瀉在雪地里。
他一直在埋頭吃菜,寡言少語。女主人觀音似的美貌,他也絕不多看一眼,一副斷情絕欲的模樣。
西廂房的女租客是個未婚的少女,劉海齊眉,梳著蚌珠頭,腦后的余發披肩,大明孩童無論男女都要剃發,八歲之前只留頭頂的頭發,其余地方都剃光,如佛子一般,八歲之后才開始留頭,因此劉海和腦后的頭發太短,無法梳成發髻,就披散開來,看她披發的長度,最多能有十四五歲。
女租客長眉鳳眼,生得活潑俏皮,愛說愛笑,頗有江湖俠女的風采,溫嬤嬤篩酒的時候,她干脆離席了,彎著腰,負著手,踮起腳尖看溫嬤嬤篩酒,圓潤的鼻頭上下聳動,說一口山東口音的官話,“好香是俺們山東的秋露白吧,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