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釗臨似乎是不敢相信這樣一個人竟然成功騙了自己。
對方或許一心尋死,身上什么武器都沒有帶。
而就算帶了半點武功也不會的寧瑜昭,也不可能贏過他。
此時的九五之尊就像是一條喪家之犬。
文清辭冷冷地看著他。
哪怕神志不清,皇帝仍是被他這一眼看得心生寒意。
他忽然沉默了下來,再次仰頭向著百巧樓的藻井看去。
謝釗臨平日里絕對不是一個話多的人,他甚至稱得上沉默寡言。
但可能是這些事情在心里埋了太多年,已經到了不得不將它宣泄出口的時候,又或者是他的精神狀態的確不怎么穩定,嘴上說什么已經不再受大腦控制。
安靜了一會,皇帝再一次啞著聲音開口“他說他起身不是為了殺我,只是為了再抱我一下。”
“他一定是在騙我,一定是在騙我”
這十幾二十年來,皇帝反反復復地告訴自己,當初那人只是為了刺激自己而故意這樣說的。
可是寧王臨終之前的話,還是如同一段魔咒,徹底地印在了他的腦海中。
無數次午夜夢回,他只記得那破碎不堪的一句“我,我來不不是為了殺你,只是和,想同當年一樣咳咳,再抱”
白巧樓又安靜了下來。
文清辭完全沒有搭理皇帝的真情流露,他只盯著對方問“寧王還說什么了”
縱然是他,也無法保證等皇帝意識清明之后,會不會記得自己曾聽他說了這些話。
此時百巧樓外面圍著無數人,文清辭更沒有辦法在這個時候殺了皇帝。
他能做的似乎只有趁皇帝精神狀態最為混亂的時候,繼續刺激對方。
謝釗臨“”
“他還說想要順著運河南下,去松修府看看,還說要在那里修一個衣冠冢。”
末了輕聲低喃道“我為什么不快些修好運河這樣就能帶他去看看了。”
殷川大運河自幾十年前就開始規劃,但前朝皇室力量衰微,始終未能成功修鑿。
和其他皇帝不一樣,前朝哀帝年少的時候,曾在松修府短住過一段日子,因此格外明白運河貫通南北、連接雍都與江南的重要性。
他繼位之后,一心想要將原本只存在于規劃之中殷川大運河修鑿出來,同時也將這件事說給了彼時還沒有暴露野心的謝釗臨聽。
但最后卻是謝釗臨奪位辦成了這件事。
天初三年運河已經動工了。
故而南下建衣冠冢便成了寧瑜昭的遺愿之一。
謝釗臨去年執著南下,既是為了沿途考察運河兩側的民情,為了作法鎮壓殷川大運河底下的冤魂,也是因為近些年里他越來越多地夢到當年的事,心中百般思緒無法平靜。
回憶到這里,謝釗臨忽然大聲笑了起來。
“他最后,他最后還說,”皇帝瞪大了眼睛,用滿含著憤怒與恐懼的語氣說,“他咒我,他詛咒我說說我搶了他的天下,讓他成了廢帝,還讓他橫死今日,不得善終,未來我也注定步他后塵”
皇帝那樣多疑又敏感,即是因為他真的將虧心事做多了,也是因為當年的這個詛咒。
“哈哈哈怎么可能”
“我怎么可能落得和他一樣的下場”
末了又小心翼翼地說“他真的恨我,連親手殺了我都不肯。”
“這些日子我見到了殷川大運河的河工,見到了工部那些人見到了無數的人。可唯獨沒有見到他。”
原來在幻覺的支配下,皇帝日夜都在做著噩夢,夢到那些直接、間接死在他手下的人。
說到這里,皇帝的情緒一點點平復。
但文清辭不會讓他就這樣冷靜下來。
皇帝這狼狽又可笑的樣子,將原本深埋在文清辭心中的屬于原主的怒火與恨意全都引了出來。
這世上那么多人,就是為了眼前這個東西而死
實在不甘。
文清辭突然向前一步,非常認真地開口說道“你害死那么多人,理應不得善終。”
“千百年歷史上有無數開國之君,可哪個像你這樣卑劣”
“低頭看看,殷川大運河里無數亡魂都在水里等你,那才是你的歸宿”
文清辭每說一句,皇帝的身體便隨之顫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