曇光一凜,他沒有答話。月池的嘴角一翹,她娓娓道來“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個國家,叫做羅馬。它的建立者是一對兄弟,哥哥叫羅慕路斯,弟弟叫勒慕斯。他們身為王族之后,打算建立自己的國家,可這兩兄弟卻因城池的修建地產生了爭執。他們的外祖父為了消弭爭端,提出通過觀測飛鳥的征兆來選定位置,因為在那邊的人看來,鳥兆蘊含著神意。可哥哥卻認為,不能將這樣的國家大事寄托在虛無飄渺的神明和飛鳥之上,于是他謊報了鳥兆,成功讓羅馬修建在了帕拉丁。可紙是保不住火的,弟弟一朝得知了真相,開始尋釁滋事。后來,你猜后來怎么著”
曇光的聲音沙啞,他道“沒想到,在萬里之遙,亦有玄武門之變。”
月池轉過身,她緩緩笑開“你猜得很對。羅慕路斯殺了自己的兄弟,成為了獨一無二的王。他也同唐太宗一樣,建立了無上的功勛,使得國土逐步壯大。在他死后,他甚至被人尊奉為神。有一位姓馬的學者,這樣評價他殺弟的事。他說,羅慕路斯并非是出于私心而殺戮,公域的道德與私域的道德本來就是截然不同。只要結果為善,行為總會得到寬宥。1”
曇光的目光炯炯“你講這個故事,就是想告訴我,神佛無用”
月池失笑道“錯了,我是想說,你管佛是從哪兒來的,是為什么來的,只要它有利于善,有利于平民安定,不就好了嗎”
曇光的面容扭曲“可你如何能保證結果一定為善。一方的安定如是要建立在另一方的尸骨之上,這還能叫善嗎”
月池的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這只是你的道,卻不是大家的道。你說,要怎么樣,才能讓你的道,成為這數十萬民眾的道。”
曇光一怔,他久久不能言語。月池挑挑眉,又道“你說,佛主是因傳道而成為佛主,還是先成為佛主再使其大道遍行天下”
曇光的眼中水花涌動,就像剛出生的羔羊一樣純凈。月池一哂,她伸出手對他道“跟我來。我來讓你見見,何為普渡。”
曇光遲疑著不肯伸手,月池不由莞爾“李越在宣府甘愿赴死,可不是因弄權之心啊。”
亦不刺太師的高臺早就搭好了,卻因無人來講經說法而空置。而在今日,曇光高僧終于來到了此處。永謝布部的人聞訊而來,簇擁在看臺前,一片擠擠攘攘,都用虔誠的目光望著他。曇光是貴族出身,往日從不畏懼這樣的場面,如今卻開始手腳發軟。他的嘴里像被塞了麻核,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想轉身跳下去,卻看到了李越。李越的雙眸閃亮“說你最想說的東西。”
他最想說的東西他望著著一雙雙的眼睛,忽然脫口而出“別再爭勇斗狠了,別再自相殘殺了。諾顏們互相爭斗,對于貧苦百姓來說,沒有好處”
大家目光茫然,渾然不知他所指。巨大的悲哀涌上他的心頭,可當他再一次開口時,他卻侃侃而談“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名曰極樂。彼國黃金鋪地,七寶樓閣,無三惡道,皆是諸上善人聚會一處。2試問,如何才能脫離三界苦海,往生極樂須持我佛門戒律,一為止惡,二為行善。首要需停戰,其次要求和。無論蒙古人和漢人,皆為一家,互相殺戮,有傷天和,生時將受戰亂荼毒,死后會墜無間地獄”
他這一次講了很久很久,他眼中望著的是百姓的臉,心中卻驀然浮現出那日的情形。他將刀刺進了搶婚者的胸膛中,血從他身上噴射出來,沾滿了他的衣襟,他口中想要作嘔,心里卻陡然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