癭永猶豫片刻道“要不,江哥你先上本,我們再跟著”
這下,所有人都不說話了。大家畢竟都是自己人,兔子也不吃窩邊草,還是去外頭坑人吧。于是,沒過幾日,東官廳中就傳出了這樣的謠言“大員因為膽怯,要放過攻打韃靼的大好機會,任由李越一行在外活活熬死。”
東官廳中的平民武將地位非常之尷尬。一方面,朱厚照給了他們極高的關注度和最好的訓練條件。他們又經過了王守仁的磨練教育,不論是心智上,還是能力上,都已經遠超那些二世祖。但他們的軍職卻遲遲上不去,無他,無功績耳。
東官廳這才成立了幾年,就算是朱厚照,也不能一次把這所有人都提拔起來吧。國朝到了中期,世襲將官早已將坑占得太滿了。因著這個原因,朱厚照培養了他們的實力,助長了他們的野心,到頭來卻沒有給予他們應有的待遇。
一些沒有受到提拔的人,心中便有不忿之情,偶爾在酒館妓寨碰到團營中的世襲將官,還會被欺辱。人家說得十分尖刻“東官廳又怎么樣,常能見到皇上又怎么樣,你不也還是個芝麻綠豆官嗎,也敢到小爺面前獻寶。老子就是天生有福氣,天生比你會投胎,你能怎么著你敢怎么著”
他們心想,論兵法,論武藝,他們哪里比不上那些紈绔。難道就因為出身,他們就要一輩子屈居這些酒囊飯袋之下嗎這不公平長久擠壓的怨氣,借這個機會發作了出來。他們剛開始只是在自己的小圈子中叫嚷,后頭的聲勢就越來越大。
“他們就是怕我們出頭,搶了他們的飯碗,所以寧愿不打,都要壓著我們”
“一群黑心的東西。為了私利,連這樣的機會都要放過。他們心底到底有沒有皇上,有沒有朝廷”
“咱們不能這么算了,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一百多年了,這是蒙古勢力最弱的時候。我一直都在精研對蒙的戰例,成功的機率極大”
“對,我還不是早就將王先生的教導記得滾瓜爛熟。”
“要是能打下蒙古,還九邊一個安寧,我們也不枉在世上走一遭。”
這伙人可不同于江彬他們,是真正不懼死有膽色之人,當時為了王守仁敢于聯名上奏,如今是為了自己的前途、“大明的未來”,又豈會心生怯意。這一下,又鬧起來了。
中下層的世襲將官們為此焦心不已,有的是怕自己也被捎帶去了韃靼,說不定要把小命玩完,有的人則是擔心這萬一真得打贏了,那他們豈不是無立錐之地。他們一面忙著打壓,一面緊急向上層求援。
可沒想到,頂層的許多勛貴,對此其實是樂見其成。原因也很簡單,這些新生的將領,根本威脅不了他們。勛貴們的祖先,要么是跟著太祖爺打天下,要么是跟著太宗爺去靖難。說白了,人家身上都是從龍之功的。就算新生將領真去打贏了,可那又能怎么樣,見到他們這些超品的國公、侯爺,還不是得乖乖行禮。
他們更想借機拿回自己的錢袋子,大九卿這群人實在是太過分了,特別是那個劉健,他去核查軍屯,不知斷了多少世家大族的錢袋子。可偏偏其人立身奇正,大家一時之間如狗咬刺猬,根本無處下口。可現下好了,他們居然不知死活也和皇上作對,那他們還不得來一手借刀殺人。世間最大的諷刺莫過于此,幾年前他們心心念念都是要弄死李越,可到了今日,嗓門最大、叫著要“維護”李越的人卻也是他們。
這群人一下場,輿論風向就將矛頭全部都指向了大九卿。而給事中、御史間的攪屎棍,諸如王時中之輩,又跳了出來“主持正義”。這世上,有的人殫精竭慮,不是為了捍衛公理,只是享受在捍衛公理時,那種眾人皆醉我獨醒,萬眾目光集一身的感覺。不幸的是,言官中總少不了這種人,就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來一茬。
事情鬧成這樣,可著實讓皇爺傻眼了。他可根本沒有更換大九卿的打算。他年幼不知事時,是與先生們有些不睦,也嫌棄他們過于迂腐。可他如今已經長大了,也知道好歹了。李越說得不是沒有道理,做皇上一呼百應固然重要,可也得有幾個敢于唱反調的人,才能讓他的尾巴別翹上天去。沒了這些骨鯁直臣,還有誰愿意奉他的命,去做盡那些得罪人的事呢那起子小人當樂子還可以,怎可委以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