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爾喀部是除了大汗直屬的察哈爾部外,離漢人最近的一個大部落。其他人話里話外就只想把他們推出去。可喀爾喀部的人也不是傻子。首領哈日查蓋極力夸耀明廷的戰力“現任的宣府官員楊一清可不是以前那些軟蛋。你們去看看他修筑的防御工事,還有工事內震天的喊殺聲和槍炮聲。這個人絕對是我們的勁敵。我們喀爾喀部從不畏懼死亡,甘愿為大汗效勞,但我們真的擔心,敵不過那些狡詐漢人的火槍。我們死了不算什么,可萬一傷到了大哈敦和您的幼弟,那就是整個蒙古的災厄啊。”
“而且庇佑平民,也事關汗廷的威望。那個南蠻子皇帝,居然自稱是什么法王,還說他派人純屬是議和,是我們擅自害了他的使臣,才讓他不得不開戰,他們還說愿意皈依他的牧民,可以到明地去居住,而要抵抗的,就只能為汗廷的錯誤陪葬我們都知道這是謊話,可下面的那些愚人不明白。要是我們不能完全護住他們,那么我們在草原上的威信,會落到比峽谷還低”
圖魯被說動了,他開始要求再留下一個萬戶,這話一出,大家吵得更是一團亂麻。而作為統治者本人的圖魯,根本沒有足夠的判斷力和威嚴來做決斷。他只能回來找自己躺在病榻上的母親。圖魯以為沒了他冷酷的父親,他和母親一定能帶著蒙古走向更好的明天。可事實卻狠狠給了他一記耳光。
他甚至開始懷疑,弒父奪位,究竟是對是錯。蕭伯納有一句名言“人生有兩個悲劇,一個是愿望沒有實現,一個是愿望實現了;而后一個悲劇尤其是大悲劇。”圖魯雖無緣見到這位著名的大作家,可他們在心愿得償后的悲哀之感,卻是一致的。
曇光此時已然到了汗廷,滿都海福晉在他的精心照料下,身子才有了些許的好轉。只是,再高明的神醫也無法改變自然規律。明明已是夏日,滿都海福晉卻還躺在皮毛之上,面色蒼白,精力不濟。
圖魯看到母親這個樣子,話都到了嘴邊了又生生咽了下去。可滿都海福晉即便閉著眼,也能聽出他腳步聲中的焦灼。她問道“究竟是怎么了”
圖魯猶豫著沒有說話,滿都海福晉喝道“快說,咳咳,你要氣死我嗎”
圖魯忙道“額吉,您別生氣。我說。”
只是,等他說完之后,滿都海福晉明顯氣得更狠了。她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索布德公主忙攙扶住她。只是,滿都海福晉滿腔的怒火,在對上圖魯還帶稚氣的面孔時,卻似被戳破的氣球一般消退了。
都是她的過錯。她想著他們的父親正當壯年,他們還有機會慢慢成長,可誰會想到,她會親手殺死自己的丈夫,讓這二十多年的籌謀全部化為了泡影。打壓權臣,收回皇權,其實并不難,她已經做過一次了,還做得無比成功。圖魯也不比他的父親差,他只是剛剛登基,在缺少威信和經驗的條件下,就要面對內外交困的難題,這任誰也做不好。唯一的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她已經不再年輕了
青春在她身上一去不回,她午夜夢回時都能感受到閻羅身上的寒光。她沒有太多的時間了。
一想到此,滿都海福晉就痛苦地捂住頭,她的兒子、女兒和外孫都圍了過來。滿都海福晉搖了搖頭,她道“議和,只能暫時議和。李越呢,李越去哪兒”
一旁的塔拉嬤嬤期期艾艾道“她、她又去泡溫泉了。”
索布德公主忍不住破口大罵“她是俘虜,她到底心里有沒有數,居然敢這么猖狂”
滿都海福晉斥道“沒有數的是你們她就是看穿你們的樣子,這才算了,你們走吧,都走”
月池正赤身躺在臥榻上,巴達瑪正在替她擦拭香膏。她取一點木犀油在掌心,細致地涂抹在月池的頭發上,從發根至發梢,均細細地梳理擦拭。接著,巴達瑪又觸上她的身體。像打量滿都海福晉一般,她也忍不住打量月池。
這個漢人女子的容貌尚可,可體態并不完美,她的皮膚暗黃,身上也有著好幾處瘡疤,就像潔白滋潤的玉像有了裂痕,又蒙上煙塵。還有她的手,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手,右手的中指上居然有一塊繭,這到底是怎么弄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