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的動作一滯,只覺入口的酸菜更酸了幾成,幾乎讓他牙倒。月池卻翹了翹嘴角,又給他夾了一大箸“多吃點,以毒攻毒。”
朱厚照默了默,同樣夾了一大塊牛心炙,放進月池的碗中“你也多吃,以形補形。”
月池被堵得一窒,朱厚照慢條斯理地將酸菜吃下去“怎么,又說不出話了也對,十三年了,你第一次單獨給朕做壽,有點生疏是難免的。不過,朕就不一樣了。凡事可一而再,不可再而三。”
他被騙了那么多次,又怎么會再輕易上當。他嘲弄地挑挑眉“你該不會真以為,一座宅子,幾盞燈,一頓飯,一切又能抹得一干二凈吧。”
銅爐中火鍋仍燒得熱火朝天。紅泥爐的酒已然燙得滾熱。可是,剛剛那種表面的平和,再一次被撕裂。
月池沉默地放下筷子,用巾帕擦了擦嘴“我當然不敢有此妄想。”
她拿出了五個海碗,皆倒上酒。甘醇的白玉腴酒,在尋常瓷碗中,也泛出珠輝。
朱厚照心中又驚又怒,他以為他猜到了真相“比起休妻,看來你是更樂意酒后亂性了。”
月池失笑,她剜了他一眼“夢話留到夢里去說。”
朱厚照的身子重新放松,他以筷子敲了敲碗“那是為了什么
月池摩挲著瓷碗的邊緣“今兒是您的萬壽,不如我們來玩個游戲。”
朱厚照嗤笑一聲“原來是一場豪賭。”
月池道“您怕了,不敢了”
朱厚照隨意將筷子一丟“不必拿激將法來激朕。朕根本沒有必要和你賭。李越,你很清楚,朕要她們的命,比捏死一只螞蟻還要容易。”
月池微微一笑“是啊,您甚至連今兒這一趟都不必來,我到最后走投無路,一樣會乖乖從命。可您怎么又還是來了呢”
朱厚照一僵,良久之后,他才道“真是硬氣啊,半點虧都不肯吃。李越,你想過沒有,你如此眼高于頂,寸步不讓,究竟是仗著什么”
月池亦靜靜地望著他,半晌之后,她忽然端起酒碗來一飲而盡。酒液醇香濃烈,如一把尖刀,劃破她的喉嚨。她嗆得上氣不接下氣。
朱厚照饒是滿腔的怒火,也在這一聲一聲地咳嗽中,消弭于無形。他低咒一聲,到底還是起來攙住她,一下一下替她拍著背。他心中又氣又急,又怨又妒“真真是軟硬兼施,智計百出啊你”
他一語未盡,只覺手心微熱,她的臉正貼在他的手上,輕輕蹭了蹭。他愣在原地,仿佛變成了一塊石頭,只聽她幽幽一嘆“別抱怨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又不是真沒心沒肺。我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朱厚照的第一反應就是不信,可他不忍心打破這樣的氣氛。他就像一個從未吃過糖的孩子,哪怕明知這一層糖衣下,裹著的是苦澀至極的藥片,也舍不得立刻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