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結果,大大超乎月池的預料。月池在震驚之余,更覺心下酸楚。她苦笑道“這是在殺雞儆猴。”而李夢陽就成了那只雞。
首輔李東陽病得越來越重了,他昏睡得時間越來越多,眼窩深陷,面色干枯,偶爾一醒來,不及和家人說話,卻開始馬不停蹄地交代后事。他問道“咳咳,你可是還想,保住獻吉的官位”
月池緘默片刻后道“我只想保住他的命。”
那日在李宅不歡而散后,她也去求見了朱厚照。她一向暢通無阻的宮禁,卻讓她吃了好幾次閉門羹。她獨自站在紅墻綠瓦前,聽著過往人的竊竊私語,心漸漸跌落塵埃。他想要的時候,她必須要給,而他不要的時候,她就是送上門也不管用了。這就是他們之間的關系。她沒辦法叫他一直當傻子,他也沒辦法使她一直做玩偶。
月池突然感覺到茫然,告訴他真相又如何呢等到他再一次發現,他們始終貌合神離,她始終有二心時,他只會瘋得更厲害。她是“男人”時,朱厚照還會顧及她作為士大夫的尊嚴。可一旦她暴露身份成了女人,她可能會更受掣肘,她的秘密可能人盡皆知,她甚至還有懷孕的風險就這么沿著懸崖走下去吧,或許粉身碎骨時,還是另一種解脫。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巍峨的朱門,殊不知在她走后,有人又氣得摔了一地酒盞。
她終于還是做了最自私的選擇。她想,哪怕在隨事考成后再暴露也是好的,朱厚照絕對不敢在那時動搖核心人物的地位。她也有了更強的談判籌碼。
就為了這一點可能,她決定舍棄別人。李夢陽聽了她的話,才付出一切,淪落到今天這個下場,可她卻連為了李夢陽,賭一場都不愿意,她更不敢冒讓舒芬活著進京的風險。李夢陽和舒芬,一個對她有義,一個對她有恩,可她卻要眼睜睜地,看著李夢陽丟官去職,舒芬被戕害至死。
她對李東陽道“我已經遣人去查探,江南士子背后,究竟是誰在作怪。”
李東陽微微頜首,他伸出枯瘦的手拉住月池“含章,你需明白,作怪的人,不是一個兩個,而他們作怪的目的,也并非是想取獻吉的命。”光憑一個李夢陽,又能得罪多少人。
月池反握住他的手,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們只是想,逼我退回去而已。李先生,可我這次若退了,日后又當如何。”
李東陽緩緩闔上眼,而頃才徐徐道“欲速則不達。一朝一夕的勝負有何緊要。保養身子,十年之后,再論成敗。”
月池垂眸不語。李東陽見此情景,終于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含章,你素來豁達謹慎,如何會因虛無縹緲的壽數,這般情急。你這究竟是為何”
他怎么猜得出呢,他怎么會想到,他的得意門生是個女嬌娥,費盡心機把皇上騙得團團轉。
月池半晌方道“您覺得,圣上待我如何”
李東陽何等人,只此一言就明了她的意思,他胡須顫動,欲言又止。月池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只是,大丈夫當雄飛,安能雌伏”
這說得相當直白了,李東陽面色大變,他是早知皇上的心意的,半晌方道“不必憂愁,只需恪守君臣之限,圣上固然恣意,可待你卻是真心。”
月池怔愣片刻,她道“可我現在連宮門都進不去了彌子瑕前車之鑒猶在,我又怎么敢掉以輕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