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陽已經上奏祈求“早賜骸骨,生還鄉里”。他病得越來越重,整個人已然如皮包骨一般,呼吸細微得如蚊蠅。朱厚照又來看了他一次,眼見他如此,心中亦十分感傷,他答應了李東陽的心愿,派人送他還鄉,還賜予他每月食米八石,十余名差役供他驅使。他唯一尚存于世的兒子李兆先也被蔭為國子生。
李東陽面露感激之色,他有心起來謝恩,卻因體力不支,終于只能倒下。他猶豫片刻,還是說了出來“陛下,含章,他并無私心,我們、我們都沒有。”
他早已渾濁的眼睛突然滾下淚“我們只是想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李越不是第一個提出隨事考成的人,早在她之前就有許多有識之士,提出要加強官吏的管束,確保政令通行順暢,可這么多年,卻沒有一位天子,同意這個建議。他們難道不知道官吏懶政、昏政帶來的弊端嗎他們都知道,只是這樣一來,對內閣和吏部的權力,是一種空前的加強,足以培養出一位乃至數位權傾朝野的強臣。沒有任何一位成年的皇帝愿意冒這樣的險。
李東陽本來以為,李越會是一個例外,李越也以為他自己會是例外。可如今看來,李越也是一樣。所以,他不能指望現下推行出一套嚴密的考核制度來徹底地根除弊政,他只能等,等他的門生故吏遍布天下時,才能慢慢實現他的心愿。然而,他卻固執地認為,自己等不到那天了。李東陽其實很能理解李越的想法,他自己已然六十九歲了,不也沒有等到那天嗎
朱厚照的神情一滯,李東陽干枯的手緊緊拉住他,他問道“陛下,北伐之戰如此兇險,您都肯孤注一擲,為何到了朝中,您反而裹足不前”
朱厚照定定地看著他,他的眼中微光在閃爍,仿佛月光下的海水“您不明白,他和您不一樣,他已經瘋了”
朱厚照當年棄劉健而委任李東陽為首輔,不單單因為劉健得罪過他,更是因李東陽身上有劉健和許多讀書人身上都沒有的品質。他懂得因時因勢利導,他明白這天下的弊政不是殺幾個人就能扭轉過來,他看得清這千頭萬緒,也知道如何透過這些來一步一步地改進,當明白一時改不了之后,他不會傻到去硬碰,而是會另想辦法,另等時機。
可李越不一樣,他從韃靼回來之后,就已經變了。朱厚照難得對人吐露真心話“他描繪出了一幅美好的圖景,要將這美好的圖景套在這大明官場上,哪里有旁逸斜出,他就要剪裁殆盡。他不在乎這樣做的代價,他甚至可以再來一次宣府舊事,只要能夠確保他的緊箍咒,從此再也沒人能摘下來。您應該知道,這樣的急切帶來的未必是好事。而朕,不止是他的追求者,還是這天下的主人,朕不能為一人的執念,而冒這樣的兇險。朕只能讓他不要繼續瘋下去。”他嘗試過包容他,可他真如一柄利劍,即將要刺破他的劍鞘沖出去了。
李東陽的嘴唇微動,他道“正如俞家之案那般
朱厚照原本蒼白的臉上蒼白陡然現出凄艷的血紅色,他默了默道“不會再有那樣的事了,他可以慢慢學,我不會再叫他付出那樣的代價了。”
李越為了實現目的,已經甘愿將身軀作為籌碼,可他卻在事到臨頭反悔,既不想讓他絕望,更不想讓自己的感情淪為權力的附贈。
李東陽看著他,他眼中憐憫仿佛要溢出來“那么,他如果到最后還是學不會呢”
李東陽到了離京之日時,還是沒能等到朱厚照的答案。月池送走了她的這一位師長,還沒來得及喘過氣,就聽到了另外兩個死訊。九月,纏綿病榻日久的英國公張懋病逝,而兵部尚書劉大夏,在衙門大堂突然暈倒,再也沒能起來,享年八十一歲。
月池穿著素服,從一個喪禮來到了另一個喪儀。她的耳邊充斥著震耳欲聾的哭聲和鼓樂聲。她看著那口黑漆漆的棺材,雙眼刺痛得厲害,卻連一滴眼淚都掉不出來。身邊有人在叫著她“李侍郎,節哀啊,老國公和老尚書,這也算是喜喪了。”
月池木然地轉過身去,劉瑾正看著她,他從來沒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她,好像盯著一座金山。
月池在不久前收到了時春的訊息,這讓她的焦慮到達了頂點。時春告訴,她們銷毀了畫,并在東廠的掩護下,從錦衣衛的追擊中逃了出來。這時,她就知道,她踏入俄狄浦斯的悲劇。
俄狄浦斯在降生時,他的父母獲得預言,這個孩子將來會殺父娶母。為了避免悲劇,俄狄普斯的父親,將他丟棄在山坡上。可正是由于與父母素未謀面,長大成人后的俄狄浦斯在路上誤殺了父親,又因緣際會娶了母親為妻。你越想避免某種悲劇,卻往往離注定的命運更近一步。她以為舒芬一定會被暗殺,所以托時春去收拾善后,毀滅證據,卻不妨朱厚照先一步派人去了舒家,還盯得這么緊,不僅有東廠,還有錦衣衛。如今,舒芬沒死,時春的行跡還暴露給東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