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幾乎是斂氣屏息地聽著,盼著她在下一刻就能夠自己緩過來。可她的聲音卻越來越沉悶,她一定是捂著嘴,不想鬧出太大的動靜,可這樣斷續的咳嗽聲在凄風苦雨中聽來,卻是更加令人心碎。
月池突然聽到了旨意。小黃門的聲音極為洪亮“憐臣工年老體弱,特賜免跪。”
四周一片嘩然。太皇太后的喪禮上,做孫子的皇帝,賜百官免跪。這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嚴重違背禮教。而他自稱是為了年老體弱的臣工,可究竟是為得誰,這里沒有人是傻子,大家心里都有數。當年把人拖在午門外廷仗時,讓人在外頭候幾個時辰迎他凱旋時,他怎么不憐惜臣工的身子呢
言官幾乎是立刻開始嚴厲諫言“曾子有言,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恕臣直言,陛下如此作為,有違仁孝之道”
“臣等身受天恩,為太皇太后舉哀,本是天經地義,豈敢吝惜微薄之軀”
“君臣有別,禮不可廢”
朱厚照早知道他們不知好歹,可沒想到,有人居然能不知好歹到這個地步。他眼看就要發作,月池卻在此刻朗聲道“太皇太后寬仁孝慈,德被天下,臣等躬行喪儀,本是發乎本心。陛下天恩雖隆,臣等感激涕零,卻不敢生受,還望陛下恕罪。”
朱厚照滿腔的怒火,堵在嗓子眼。他定定地看著她,忽然道“好吧,既然你們如此誠心,那么就繼續吧。”
這一跪就是近一個時辰。月池咬緊牙關,才沒當場暈過去。她站起來之后,早已是面白如紙了。她和其他年邁的大臣,這時被容許在廂房中暫歇,方無人橫加指責。
謝丕給她端來姜茶,又想替她的膝蓋上藥。月池只覺雙腿如針扎一般,可她卻只能回絕。她道“不用。歇歇就好了。”
她艱難地蜷在椅子上,等著下一場“酷刑”的到來。
高鳳時不時望著此地。他的心在狂跳。他是八虎之一,按理說是朱厚照身邊的老人了,可日子卻過得并不是那么滋潤。論權位,他遠遠無法與劉瑾、谷大用等人相較,人家一個管東廠,一個提督團營,可他呢,仍在內宮打轉。
在內宮打轉也就罷了,可即便是在他呆了幾十年的紫禁城中,他也是備受掣肘。宦官中有老兒當等人與他頻頻爭利,就連宮女也敢與他們爭馳。夏皇后抬起了女官,有意與他們二十四衙門爭奪內宮的管轄權。
按理說,女官背后是皇后,他們背后是皇帝。皇帝當然要比皇后硬氣得多,然而,朱厚照根本就不耐煩為后宮斷案。他對宦官的不信任,在月池帶著他去看宮中地下賭博時就已經埋下種子了。他樂得見雙方制衡,節省宮廷開支。
高鳳等人被斷了好幾次財路,開始打起了歪主意。他們先是討好夏皇后的親眷,慶陽伯府的人。可慶陽伯夏儒頗有他的連襟方御史的風范,鐵面無私,不求橫財。他們遞過去的橄欖枝,又被狠狠丟回來。
父女倆都這般軟硬不吃,引起了以高鳳為代表的中層宦官的極度不滿。他們開始給朱厚照送美女,希望能扶持起一個寵妃來做他們的保護傘。結果,朱厚照卻是在做情圣的路上一去不復返,他壓根就不感興趣。更糟糕的是,朱厚照不僅對女人失去了青睞,還對他過去所喜愛的雜耍獸戲一概興致缺缺。
高鳳是絞盡腦汁,都無法討得皇上的歡心。他最后只能寄希望于守在皇上身邊,只要皇上不忘了他,他還能安享晚年。誰知,劉瑾連這個機會都不給他。劉公公扶植起老兒當,比起高鳳等老菜皮,朱厚照明顯更喜歡那些唇紅齒白,精通多種語言的小太監。這群能說會道的小崽子,很快把高鳳等人擠到一邊。
高公公面對這樣的情形,是既傷心,又難過。在這樣的情況下,有人告訴他,有一個驚天秘密,可以幫助他扳倒夏皇后和李越兩個心腹大患,他當然會心動。
高鳳深吸一口氣,今兒大辦喪儀,宮內宮外都忙成一團。并且晚間,百官和命婦都要在思善門門口致奠。而皇后等人就在思善門后的仁智殿中守靈。這是他們最接近的時候,要成大事,就只能靠現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