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擺了擺手,蒙在他心間的那一重感情的迷霧,終于日光下消融。他的嘴唇已經抿成了一條線“沒人關心你虛無縹緲的前世,朕只問你,你今世是誰家的女兒”
月池的心在狂跳,她久久沒有言語。朱厚照又一次抓住了她,他的臉上又泛起了微笑,可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看來,朕是問到點子上來了。”
他埋首在她的頸窩,滾燙的呼吸仿佛要將她的脖頸灼傷“你不是說你想要坦白了嗎,連上輩子找過幾個男人都一五一十地說出來,這輩子總不會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吧。”
瞞不住了,月池緩緩闔上眼,劉瑾這個老王八蛋。她別過頭去,輕聲道“你應該還記得,梅龍鎮,李鳳姐。”
朱厚照心頭一震,好似狂舞的閃電,將夜幕撕碎,無數碎片都因這一條主線穿了起來。他又一次起身打量她,他卷起了她袍袖,拉起了她的手。她的小臂依舊潔白,手指依然纖細,可到底經歷了無數的風霜,再也不似當年的畫中人的手,皎皎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蘭了。
極度的驚愕讓他在片刻內失聲,他差人查了那幅畫多年,卻不想是燈下黑。對李鳳姐的身世,他早已了然于胸,因此在瞬息間,就能明悟前因后果“難怪,難怪江南案的主角就是你的同父異母的親哥哥,錦衣衛曾經稟報有一行人潛入舒芬的家中,可這寥寥數人卻能在東廠和錦衣衛的聯合絞殺下全身而退。楊玉指責東廠失職,而劉瑾”
而劉公公今日的出彩表現,顯然也給朱厚照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他緊緊箍住了月池的脖子“是他逼你,你走投無路,這才說了真話”
他其實早就明白,他千里奔襲去韃靼救了她的性命,她都不曾心動,主動說出真相,更何況今時今日。可當冷冰冰的現實真切打在他的臉上時,他還是心寒無比。
理智告訴月池,此刻應該訴說自己的苦衷,剖白自己的心意,可她對著他的樣子,卻什么都說不出來,什么都說不出來。她撂下一句“你既然這么想知道,為何不去問問他呢”
她猛地推開他,趿拉著官靴就要離去。朱厚照冷不妨被她推了一個踉蹌,回過神后,又急急出手,一把拽住了她。朱厚照已然怒氣填胸“都到了這個時候了,你以為你還能逃到哪兒去”
月池如遭雷轟,他的話像釘子一樣,刺破她的腳掌,將她生生釘在原地。她透過雨幕,看到了鐵銹色的紅墻,看到了屋檐上燦燦的琉璃瓦。那些明黃色的瓦片,在雪白的閃電下,放射出奪目的光輝。月池別過頭去,是了,她是李越,她不能做逃兵,也早就無處可逃。
她想到了小美人魚。小人魚舍棄曼妙的歌喉,舍棄美麗的魚尾,不單是為了愛情,更是為了那個不滅的靈魂。“人魚是沒有不滅的靈魂的,并且永遠都不會有這樣的靈魂,除非她擁有一個平常人的愛情。她永恒的存在要依靠外來的力量。”1可這對人魚來說,何嘗不是一種莫大的悲哀。不過,她又與人魚不同,小美人魚至死不愿拿起那把尖刀,可她非但拿了起來,還緊緊地藏在懷里,等待著時機,刺進王子的胸膛。
她挽住鬢發,久久沒有作聲,待到朱厚照都忍不住要上前時。她卻回眸一哂“這里是紫禁城,你是紫禁城的主人,既然明知我無路可逃,又為何要急急攔住我呢”
這樣飛揚的姿態,又全無剛剛的低迷了。朱厚照一愣,月池粲然一笑“我不必逃,也無需逃。劉瑾為何只敢在這里出手,你為何要在攔住我因為我的事情一旦公諸于眾,是你們,更承擔不起后果。”
朱厚照沒想到,到了這種時候,她還敢說這樣的話。他的雙眼因又一次高漲的怒火,亮得瘆人。月池眼見他如此,亦嘆了一聲。她走向她的王子,就像走在錐子和利刃上。她坐回他的身側,靠在他的肩上,柔聲道“其實在你說那番話前,面對劉瑾的步步緊逼,我原本打算拼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可當你說了之后,我卻改了主意。你那么聰明,難道不知道是為什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