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戰敗后,汗廷再也不能遷移到草原腹地,而從九邊到北京本就不遠,密探沿途換馬遞送情報,更是快捷。四日后,朱厚照就收到了探子的回復。在看到“張彩淚流滿面,難以言語”之言,他的心才終于落定下來。孫子兵法有云“上將伐謀,其次伐交,再次伐兵,其下攻城。”雖然不怕他翻起大風浪,可要是能兵不血刃地訓狗,不是更好嗎更何況,還是張彩這條好用的獵犬,既不會唯利是圖,又為情義、親情的鐵鏈緊緊束縛,不能越雷池半步。
說來,李越教會他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情之甜,情之苦,情之酸,情之痛,他都從她身上一一學到、體味,他也能將她施加于他身上的手段,熟練地用出來,確保自己的統治穩如泰山。可為何,明知她是什么樣的伎倆,卻依然無法掙脫情網
他用詐死的辦法來試探她,試探群臣。得到的結果,卻讓他的心越來越寒。他甚至開始后悔于這樣的試探,為何要這么做呢他已然大半月不曾上朝了,平日里那些滿口忠君愛國的人,現下唯一打算做的,就是努力將自己的人送到他身邊來,想盡辦法將他刺激而醒,好讓他依他們的心意,確定下一任繼承人。即便連大九卿也是如此,他在初初大驚之后,亦回過神來,民貴君輕,國貴君輕,他們在乎是政權的安穩,在乎的只是有人來當這個皇帝,至于這個人是誰,大家其實并不怎么看重。
至于他的妻子和母親,夏皇后身陷偷情局中,已經徹底廢掉,連乾清宮的門都不敢靠近,而張太后他一直在想,如果是朱厚煒躺在這里,她還會這么不作為嗎她會不會不顧一切沖到他身邊來,照料他,想盡一切辦法治好他
他的性子,與平常人不同,越到了絕望之時,反而越不會收手。李越迄今還沒有什么大動靜。他甚至忍不住笑出聲來,為何不將一切都打碎,徹底毀滅他無謂的妄想呢
他又一次叫來劉瑾“答應江彬的條件,叫他入宮吧。中秋佳節將至,我們父子也該一會了。”
劉瑾一窒,他覺得自己是真的要完了。
之前宮中傳召多次,但手握重兵的平虜伯江彬找盡了各種理由,甚至言稱為父皇在民間四處求藥,心急如焚,不慎從馬上跌落,摔斷一條腿,所以無法入宮。江彬剛開始聽到這樣的消息時,也是忐忑慌亂居多,可后來隨著各方勢力陸續來拉攏他,他漸漸就鎮定下來了。天子無子,只能以小宗入大宗。可到底選哪家的小宗,這就有說法了不是。
劉瑾和錦衣衛如今鋌而走險,不就是為了這個。不過,劉瑾他們也知道,光憑他們這幾個人,要矯詔是難于登天。內閣正在積極動作,力圖與勛貴、團營達成一致,來控制局面。蕭敬等人,也在宮中努力說服張太后,希望她能邁出一步來,主持大局。這個時候,劉瑾當然也繼續強有力的軍隊在背后支持。這才是劉瑾馬不停蹄召江彬入宮的原因。
江彬起先不入宮,一是不確定朱厚照的身體狀況,二是不想進去之后萬一一招不慎,淪到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下場。而等他在佛保那里得到確切消息后,他就又換了一副姿態,皇上真的要死了,文官和宦官開始爭權奪利,那他這個手握重兵的武將,不就可以漫天要價了。他開始在等,等看那邊能給他更多的好處。
沒想到,還是劉瑾更沒有底線一些,這才幾天,他居然都應下了。江彬在大喜之余,又覺得他答應得太爽快了,會不會有詐。萬一把他弄進去,把刀架在脖子,那時他說什么也沒用了。而他手下的許泰,卻勸他答應劉瑾。
許泰道“江哥,那群士大夫畢竟與太監不同,他們是滿口仁義道德,名正言順啊,一旦他們站穩了腳跟,還指不定找個什么理由,將咱們趕回到九邊去。可太監不一樣,他們單憑自己,不能叫天下心服口服,只能靠咱們在背后撐著。而且劉瑾那一把年紀,誰知道還能活幾天,他一死不就是咱們的天下了。”
江彬連連道有理,癭永道“至于您的安危,就不用擔心了。我們都還在外頭,他敢怎么樣。”
江彬心下存疑,半試探半玩笑道“就怕我進去之后,又來一個王爺,給得好處比代王還要多,那時,兄弟們恐怕要換人做大哥了。”
劉暉怒道“你這是什么話大家都是過了命的交情,難道在你心中,我們就是這種人嗎。”
許泰這時再也不講感情,反倒說起實利“大哥需得守在皇爺身邊,才能保證遺詔如我們所愿,這事誰去都不合適,只有身為義子的您,才有這個資格。要是我們不聽話,您隨便改一句遺詔,我們不就都完了,該擔心的是我們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