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摩挲著粗糙的碗邊,隨即一飲而盡。當辣的酒液如刀鋒一般劃過喉嚨,直入肺腑時,他才感覺胸口的焦躁稍解。為此,他連干了三大碗,等到陣陣酒意上涌后,他才在眾人的勸解下,吃了幾口難吃的下酒菜。他眉頭皺得越深,四周盯著他竊竊私語的人越多。畢竟這樣氣度的人,出現在一家小店借酒消愁的情形,可算是千載難逢。他忍無可忍,摔了筷子,對著眼前一群明里暗里打量他的人道“吃啊,你爹我臉上有花嗎”
大家伙被他嚇了一跳,趕忙旋過身去,低頭猛吃,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好好一個熱鬧的小酒館,霎時間變得鴉雀無聲,再沒有一點兒熱鬧的煙火氣。而他眼見這樣的情形,越發覺得煩悶,最后索性拎著酒壇離開。
他回到了自己冷清的宮殿之中,頭暈目眩,腳步踉蹌,宮人們都不敢來觸他的霉頭,一見到他就遠遠拜下。他拒絕了旁人的攙扶,獨自穿過三重門帷,來到了月池所居的抱廈中。離她越近,酒意仿佛也在漸漸沉淀。他已經打定了主意,卻不知該如何對她開口。而他心如明鏡的是,他們之間的戰爭,已然到了該了結的時候。沒人能長久忍受這樣的互相折磨,這對兩個人來說,其實都是一種痛苦。總得有一個人先認輸,不是嗎
他終于下定決心,一面打著腹稿,一面找尋她的身影。他悄悄推開門扉,繞過屏風,一眼就看到了她。帳外的風鈴正在微風中搖曳,清脆悅耳的鈴聲,如小鳥啁啾,案幾上玉狻猊正吞吐著馥馥香云,綺麗柔媚的幽芳正裊裊升起,沁人心脾。這本該是令人放松之地,可此時的他卻比一塊石頭還要僵硬。他從來沒想過,月池竟會在此時更衣梳妝。
地上散落著幾件衣裙。她正跪坐在地上,拿起剪刀比劃裁剪。隨著幾聲咔嚓響過,一條裙子便再不成樣子。可接下來,她卻將這般不得體的衣裳穿在了身上。在柔軟的燭火下,她的肌膚就像奶油色的絲緞一樣。
他的手劇烈顫抖著,指頭略一發麻,手里的酒壇便向地上滑落。他大吃一驚,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量,才在它將落地前穩穩接住了它。他不由長舒一口氣,這時才發覺自己已然半跪在地上,出了一身的冷汗。
這樣的反應,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可讓他沒想到的是,李越的舉止才更加反常。她就像一個真正的小姑娘一樣,穿著新衣興高采烈地走到鏡子前自我欣賞。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的步伐,他還以為她只會像男人一樣走路,卻沒想到有一日也能瞧見她婀娜多姿的情態。
可當她走到鏡前,真正看清自己的倒影時,適才的那種期待卻一下蕩然無存。她沉默地看著鏡中的身影,目光漸漸冷卻。她伸出手指,細細描摹著鏡中人的眉眼,就如同對著的是一個陌生人。他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如這秋日黃昏一樣的蕭索。他還以為她會呆呆對著自己直至地老天荒,可沒想到,她很快又振作起來。她哼著古怪的曲調,開始上妝
朱厚照直到她打開梳妝匣后,才意識到這一點。她的動作剛開始和她的歌一樣,生澀、斷斷續續。可很快,她就抓住了竅門,香粉勻面,胭脂點唇,再加之淡掃蛾眉,此時已然是眉如春山,唇若紅蓮了,可她似仍嫌不足,又取了一點胭脂勻在頰腮上,此時方粲然一笑。
他手中的酒壇再也經受不住這樣的劇烈沖擊,終于重重落在了地上。一聲巨響過后,他的雙臂又酸又麻,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他居然就這么傻愣愣地抱著一個壇子,在這里杵了這么久
無比的窘迫讓他恨不得拔腿就走,可隨即涌上心頭的燥熱卻將他牢牢釘在原地。月池顯然也被他嚇了一跳,回眸看清是他之后,譏誚一笑“怎么,像耗子似得鉆進來,這下是徹底不要臉了”
他被噎得胸口發悶,索性真個將面皮丟開,大搖大擺地走上前來,漫不經心地問道“打算梳什么發式”
月池一愣,她又一次笑開“您還會這個”
“”朱厚照恨不得抽自己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朕可以幫你出出主意,有幾支釵不錯”
他所明里暗里放進此室中的簪環,俱是珍品。光是鳳釵步搖,就有百支之多,上頭的翠羽明鐺光耀奪目。月池卻只看了一眼就移開目光,她的眼底一片幽深“你不覺得,連衣裙和金鳳釵,太不搭調了嗎”
朱厚照一愣,他不明白她的語義,卻讀懂了她的抗拒之心。他挑挑眉,上前一步“不搭就再換新的來。朕又不是挑剔之人。”
月池察覺到他的手按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源源不斷的熱度沁入她的微涼的肌膚。她不由抬頭看向鏡子,昏黃的銅鏡里,兩個人的身影交疊在一起。他只差一步,就能將她完全籠入懷中“你要穿奇裝異服也成,戴布花石花也罷。只要你渾身上下所著每一件玩意兒,都是朕所予的就好。”
月池莞爾“這我可不明白了,您是天下之主,這世間之物,不都是您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