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馮俊成住在酒鋪夾巷后的那片高門大院里,可他來喝酒卻是不順路的,大晚上跑這一趟,說來話長。
大約兩個時辰前,賭坊里人聲鼎沸烏煙瘴氣,這邊喊著“大大大”,那邊就嚷著“小小小”,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推進二樓雅間像是進了另一處與世隔絕的所在,屋里燒著熏籠,暖烘烘沁人心脾,還有清倌人緩挪蓮步,繞著八人牌桌奉茶。
趙琪正叮鈴哐啷地搖動篩盅。這把他坐閑家,時刻掛著點殷切的笑容,并不諂媚,恰到好處不至于讓人覺得怠慢。
“成小爺,這趙大哥你沒準見過的。”
馮俊成正抽空飲茶潤嗓,忽聽鄰座如此說,不由困惑舉目看向趙琪,此人面生得很,他斷不可能見過,“此話怎講”
那人答疑“他家的酒鋪就開在你家街后,搬來也有月余,聽說生意紅火,看來沒有成小爺的功勞。”
馮俊成改換坐姿,擺擺骨節修長的手,不在意地笑答“應當見過。只我不大打街后過,那兒臨著老祖宗的居所,平日里都是她老人家的親信進出。”
趙琪都聽在耳朵里,笑一笑,擱下骰盅,“成小爺說的是,南門口那是馮家老夫人的居所,她老人家院里的丫頭手上要有閑錢,就愿意來買上兩杯酒吃。”
馮俊成問“哪個丫頭”
“好像是叫逢秋和望春。”
馮俊成笑,“我猜也是她們兩個。”
這牌桌上旁人提起趙琪都帶著有意無意的奚落,唯獨馮俊成開言體面,半點不因為趙琪的出身而輕慢。
人如其名,不光相貌英俊,行事作風更擔得上一個“豪俊氣如虹”的“俊”。
他是江寧織造府的小兒子,頂頭還有個早亡的哥哥和出嫁的姐姐,打從生下來就是馮家望眼欲穿的期冀。
最開始馮老爺給他起名俊臣,指望他承襲衣缽。后來靈陀山高人替他改字,說他是金命,“臣”字屬金,也不差,但若將臣字換做屬土的“成”,沃土生金,方可立與磐石之上,泰然安康,堅不可摧。
生來就有高人保駕,馮俊成二十年不到的歷程里,順風順水,從未受挫,他十八歲中舉,如今正在預備明年春闈會試,當然這也歸功于自身聰慧,讀書時下得苦功,玩樂時興致也高。
其實家里對他管教十分嚴苛,也因此物極必反,使得他就愛和那幫不學無術的爺們廝混,趁這幾日馮老爺不在江寧縣,甚至出入起了賭坊。
但他夜里不敢晚歸,于是早早退場。
趙琪道自己連日爛賭,妻子怨聲載道,也趁勢一道離去。
二人前后步入夜色,順路歸家,一個身邊嬌婢奢童,坐在轎里讓人抬著,另一個跟在邊上雙手揣進袖筒陪著說話。
趙琪仍在回味,揣著兩手道“適才我兩張梅花,以為怎么也不能輸,竟對上成小爺一對雙天輸得心服口服”
馮俊成也掀起轎簾應答“運氣而已,今兒也不知怎么,從前手氣沒有這么好過。”
趙琪陡然側目,“成小爺可是金命
“是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