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她下意識起身。
她這位風度卓絕的二叔,坐鎮著南朝重地荊州,勇謀不可謂少,寬和亦不可謂淺,就是太追求名士風度,把五石散當飯來吃,以至于前世年方壯年,便發毒疽,死在任上。
若當時二叔還在,西府軍還在,楚氏小兒何敢暗生反骨一手遮天。
不過京城的風波應當才傳到荊州,二叔怎會這么快就回來了
回來的還不止謝逸夏一人。在他身邊,還有一位年齡相仿的鎧衣男人,悍野的面相不似南人,銅眼鷹鼻,紫色臉膛,逼近九尺的身長更顯得威風凜凜,令人仰視。
按理說謝瀾安記事之后,便沒見過他了。
然而前世死后,她曾目睹此人趕來謝府,伏在母親的尸身旁嚎啕大哭,戟指痛罵謝家老少。
她嫡親的舅父,阮厚雄。
前世阮碧羅為了保守她的身份秘密,很少帶她回娘家歸寧,即使阮家來人探望,阮碧羅也從不讓娘家的嬸嫂碰她抱她,防人如防賊。
久而久之,阮氏寒心,兩家便斷了來往。
謝瀾安寄出的兩路飛鴿傳書,一封給文良玉,另一封便是寄去吳郡阮家的。
上輩人的錯不該再延續下去了,她理應給血脈相連的舅氏一個交代。她在信上陳情,過段時間會親自去吳郡拜見外祖母同舅父舅母,向他們當面請罪。
卻沒想到做小輩的還未起程,當長輩的先千里奔波來見她了。
謝瀾安上前的同時,一名綠衣少年從謝逸夏身后跳脫而出。這少年長襕玉帶,腰佩香囊,一眼落在謝瀾安身上,驚喜不已
“阿兄,你真變成女子啦”
謝逸夏的幼子,謝策的同胞小弟謝登,正值十四五歲貪玩年紀,一雙眼閃著興奮的光,使勁瞧住謝瀾安。
阮厚雄身側亦攜有一子,名伏鯨,生得儀表甚偉,分外穩重,卻也在暗暗打量這位初次見面的表妹。
只覺她氣格清疏似天人。
眼前四人,兩對父子,皆她至親。謝瀾安掩住萬千思緒,才要張口,阮厚雄先已喚了聲“阿囡。”
渾身上下與這軟綿綿的昵稱不相干的謝瀾安怔住。
沒人這么叫過她。
阮厚雄久久凝望這煢煢亭立的小女娘,眼里涌現水光,天生渾厚的嗓子放得極輕“儂是舅舅啊。”
他以為她不認得他。
“不肖甥女瀾安見過舅父。”謝瀾安顫聲抱手見禮,細看舅父面容,再轉向謝逸夏時,眨去眼中水霧,神色落拓如初,“叔父、舅父,您二位何以一同上京”
阮厚雄看在眼前,心突然生揪一樣地痛。
這孩子的禮儀舉止,如積石翠松一般規矩俊雅,他活了這么些年,也沒見過哪個后生有她這份氣派。
可是,要經歷什么樣的打磨,才會將一個本應青春活潑的女孩子,澆鑄成這個模樣
“叔父”謝逸夏故作詫異地搖扇,“原來家主大人還認得我此等大事,寧可去信吳地也不知會我。”
“恁大聲嚇著孩子”阮厚雄虎著張臉,“我是她親娘舅,不與我說同誰說”
謝瀾安眉頭撲簌一動,恰逢謝策和文良玉上前見禮,險些被這一嗓子震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