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朕沒打算寬宥他,他都偷到朕這里了,朕要是寬宥他,日后都得偷到朕這里,死罪不赦。”朱翊鈞十分明確的回答了馮保的顧慮,可惜歸可惜,但張問達該死是真的該死。
朱翊鈞對于殺人二字,從未手軟過。
“朕就是想起了劉漢儒,就是那個把三都澳私市經營的堪比月港市舶司的劉漢儒,可惜了。”朱翊鈞又想起了劉漢儒來,這個循吏,不走捷徑,現在也能是一方干臣了。
王崇古就寧波三府官廠審訊了張問達,在審問之前,這三個官廠已經完成了收回。
這次問答,包括了很多方面,信息量很大,朱翊鈞又重新審視了一遍,做好了抄錄。
要允許官廠關門,否則旱澇保收,惰性會毀了所有的官廠,必須要倒逼官廠自我革故鼎新,窮則變,不窮途末路,人是不會變的;
經濟上行和下行衡量標準為利息的高低;利息是標準,不是經濟潮汐的根本原因,造成這種潮汐的根本原因是分配不公,總需求跟不上總供應;
不破不立,不破產無法迎來下一次的繁榮,應跳未跳、應死未死之人滿坑滿谷,會阻礙生產力的發展,在大破大立的時候,需要有人承擔歷史責任,送他們上路;
官民聯營模式的初步探索,張問達和自己的女婿曹學成,累積了一些經驗,可以看作是探路先鋒,積累更多的經驗,可以讓朝廷在經濟潮汐之中,保全自己。
這也算是張問達的臨死諫言了。
萬歷十七年八月十八日,杭州府萬人空巷,大明皇帝在陽和門羅木營外,擺好了公審的大刑臺,讓杭州萬民參與此次的公審。
內場只有一千個座位,佃流氓力只有一百人,匠人三百,勢要豪右、富商巨賈、各地府州縣官吏六百人,這一次威罰主要是為了懲戒三府官吏和依靠自己壟斷地位,為所欲為的富商巨賈。
陽和門上旌旗招展,鼓聲、號角聲震天響,團龍旗在風中翻卷著,緹騎們甲胄鮮明的維持著整個公審現場的秩序,一切都有條不紊。
被殺的428人,人人都背著人命官司,手上沾滿了百姓的血,哪怕是最干凈的張問達,他也逼著蘇氏一銀賤賣了順源織造坊。
蘇氏收下了朝廷的賠償,但是不敢再碰織造坊了,蘇氏怕死,織造坊利潤再高,他們也不敢碰了。
“皇兄,當初臣弟胡作非為之舉,現如今,擺出如此的陣仗,反而成為了大案要案審判的必然流程,是不是有些不妥?”朱翊镠也參與了這次的公審,他真的是有些坐立不安了。
公審這個制度,是他胡作非為搞出來的,當初他就是想讓士大夫丟人現眼。
現在居然成為了大明律法清明、法治建設的重要工具!
這讓朱翊镠有些惶恐,甚至有些畏懼,他怕自己的胡鬧,把大明帶到溝里去。
朱翊鈞笑著說道:“沒有不妥,你是胡鬧,但朕不胡鬧,九卿共議也不是胡鬧,這是經過廷議的決策,是為了讓修出來的大明會典,有用武之地。”
“镠兒,你記住了,無論到了哪里,人無信則不立,做人如此,治國也是如此,這大明會典既然修出來了,是讓人遵守的,無論是萬民,還是官吏,都要以此為綱常。”
“公審,就是大明會典徙木立信的那根木頭。”
萬歷維新是大明全面浴火重生的變法,絕非小打小鬧,大明正在由小農經濟向商品經濟蛻變,過去完全的人治,會造成律法的不公,是無法適應商品經濟的。
國朝治理也要革故鼎新,尤其是律法上,要制度化、程序化、法制化,而要實現依法治國,要經歷四個階段,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
這四個過程是循序漸進,相輔相成的,也不是一成不變的。
對于大明而言,修大明會典,并且根據實踐不斷修改會典,就是有法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