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簡單的是執法必嚴,滅門的知府,破家的縣令,這年頭,知府和縣令就是地方的青天,判了就執行,執法必嚴,最是容易做到。
而這里面最難的是,有法必依和違法必究。
有法必依是依法治國的中心環節,是大明法治建設最重要的部分,大明是官本位,地方官濫用權勢數不勝數,比如張問達逼迫蘇氏一銀轉讓順源織造坊,就是典型的濫用權力。
大明會典這樣立法,但地方官往往有自己的想法,這是朝廷在推行國朝治理革故鼎新中,遇到的最大難題,而公審,就是朱翊鈞手中的工具之一。
“朕就想著有一天,公開審判的公審制度,能全面代替秘密審判。”朱翊鈞看著大刑臺,由衷的說道。
朱翊镠聽聞,憋了半天,憋出一個字來:“難。”
真的非常困難,尤其帝制之下,比如朱翊鈞手里還有七張沒用過的空白駕貼;
比如,張宏就把他的義子陳增和三個從犯,秘密審判了,甚至就在半間房,砍了頭,尸體喂了狗,腦袋送解刳院做標本了。
朱翊鈞坐在陽和門的五鳳樓上,等待著公審的開始。
428名案犯看起來很多,但其實歸根到底就是三府一行,審判的主體,主要是以寧波、紹興、金華三府和寧波遠洋商行為主,進行公開審理,公開宣判。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就已經結束。
朱翊鈞見到了人間百態,聽聞斬立決,有的人呆若木雞,有的人驚叫連連,有的人則癱軟在地,有的人欲奪路狂奔。
這么多次的公審,朱翊鈞沒見過一次劫法場的,畢竟緹騎手里的長槍短炮都是真家伙。
“拿去吧。”朱翊鈞看了看日頭,已經接近午時三刻,朱翊鈞在四份判卷的案卷上朱批,下達了拿去的命令。
馮保張宏二人,一甩拂塵,吊著嗓子大聲喊道:“拿去。”
城墻上的小黃門將天語綸音不斷傳下,最后由三百二十名緹騎,齊聲高喝,聲震云霄。
張問達被押著送往刑場,他看到了自己的女婿曹學成,曹學成個子不高,甚至有些賊眉鼠眼,牢獄之災下,披頭散發,形容枯槁,也沒了往日的俊郎。
“后悔嗎?”張問達看著曹學成忽然開口問道。
曹學成起初有些迷茫,而后看清楚了問自己的是岳父,才從迷茫中,清醒了些,他的面目立刻變得猙獰了起來,大聲的說道:“張問達,都怪你!那些惡事,全都是你讓我做的!”
“你是主謀,你被斬首,理所當然,憑什么拖上我!”
張問達反而笑了起來,看著曹學成,眼神甚至有些憐憫,他搖頭說道:“原來,你做壞事的時候,從來沒想過會有這一天嗎?”
張問達看了眼陽和門五鳳樓皇帝的方向,有些愣愣的說道:“我和你不同啊,我早就想到了這一天,你當初給我設套,引我入局的時候,也該想到這天的。”
寒窗苦讀十年功,金榜題名天下聞,張問達為了科舉,把前半生都搭進去了,他考科舉,考官,不是為了當個奸臣,他也有過雄心壯志,想著一朝登天子堂,為蒼生,為黎庶。
張問達走著走著,突然發現自己已然走到了絕路,而這一切的開端,是在杭州府墨漣軒的宴請上。
曹學成用盡了手段,收買了張問達的師爺,安排了這一次私下會面的酒局,這就是不歸路的起點。
“我是很后悔啊,朝廷三令五申,不讓宴請,看起來是管得寬了些,但何嘗不是在保護我們呢?”張問達嘆了口氣,對著身邊的緹騎說道:“走吧,送我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