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商周同源同宗,那就出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周禮》,又是個什么東西?
這對儒學士而言,幾乎是一個和神存不存在一樣的根源性問題,商周同源就徹底否定了周禮的神性。
在傳統儒學中,周禮被認為是法三代之上,這三代之上不是夏商周,而是堯舜禹。
其敘事為堯舜禹的時候,一切都很美好,后來商朝代替了夏,搞起了人牲,弄得天下道義皆失。
周朝把堯舜禹的禮法重新撿起來,再次推行天下,這道義才得以回歸,周禮,可謂是堯舜禹天命傳遞的象征。
儒家道統講: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子,周公之前為古圣,孔孟為圣人。
翰林院的學士們,經過了長達五年的討論,最終遺憾地宣布:周禮,是周公旦的禮法,而非堯舜禹。
周公是周武王姬發的弟弟,姬發死后傳位給了周成王,可是周成王剛繼位年紀還小,就發生了叛亂,周公旦率軍東征,明德慎罰,以禮治國,有了成康之治。
在周公攝政之前,周的禮法和商朝的禮法,幾乎沒有什么區別,在周公攝政之后,才開始改制。
在周公之后,周用了數百年的時間,不斷的對《周禮》進行修修補補,才形成了儒家尊崇的周禮。
“周公,有點太厲害了。”朱翊鈞看完了翰林院的文章,得出一個自然而然的結論。
以前人們認為周禮強大是因為周朝強大;
但現在翰林院找出這些甲骨,證明了是因為周公這個人厲害,周朝才因此而強大。
周公個人奮斗,才是真正的鼎革,真正的其命維新。
“如果商周真的同源,那《尚書》對周公的記載,確實是有些保守了。”馮保十分認同的說道。
“商周同源,周禮溯源。”朱翊鈞看著面前的奏疏,搖頭說道:“這文章一出,這幾個翰林,怕是要立刻被打為異端,老學究們怕是要到皇極門伏闕,效仿比干死諫,也要將幾人斬殺,防止如此顛覆逆言蠱惑人心。”
“連主持翰林院的高啟愚,恐怕都不能幸免。”
這本奏疏,性質非常嚴重,一旦徹底坐實了商周同源,周禮只是周公本人個人奮斗的結果,對儒家所有經典,都是顛覆性的,是異端發言,賤儒們為了維護儒家道統,搞出火刑柱,都有可能。
火刑柱,也是人祭的一種。
但實際挖出來的這些甲骨,又證明了,商周就是祭祀的一個祖宗,而且從武丁時期就開始祭祀了。
“陛下,對于儒學而言,是個好事,當然對于現在的儒學士,是個壞事。”馮保詳細的解釋了他這句話的意思,這也是翰林院要寫這篇奏疏的根本原因。
儒學需要變革,圣人的智慧再強大,就是可以指導五百年,那么五百年后,這些智慧就變成了發展的阻礙。
如果儒學經歷了這次變革的陣痛,革故鼎新,那么儒學日后,仍然還是大明的顯學,不可動搖的修身學問,但如果儒學不抓住變革的大浪潮,儒學可能會被淘汰。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儒學能夠從先秦一直到大明,仍然是顯學,甚至是神圣獨學,就是因為隨著時代變遷而變革的強大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