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緩緩吐出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面容顯得格外莫測,“馮老,您說是不是?”
幾人聞言,不約而同地垂下頭,喉間泛起一陣苦澀,嘆息聲在沉默的空氣中輕輕回蕩。陳陽的話,像一根尖刺,精準地扎在他們心頭最脆弱的部位。
滬上博物館,頂著國內三大博物館的金字招牌,光鮮亮麗的外表下,卻藏著說不盡的苦楚。正如陳陽所言,多少次,那些本該穩穩落入國庫的珍貴文物,就因為差了那么幾萬、幾十萬,眼睜睜看著被那些腰纏萬貫的港商,或是西裝革履的神秘人物,連哄帶騙地從他們手中奪走。
那些文物,是老祖宗留下的瑰寶,每一尊、每一件都承載著歷史的重量,就這樣,帶著他們的希望和努力,輕易地易了主。
馮源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座椅扶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想起了前年那件青瓷蓋罐,為了拿下它,他和馬副館長、唐主任頂著烈日跑了多少次古玩市場,跟賣家軟磨硬泡了多少回,甚至連家里的老收藏都押上了,才終于談妥了價格。
可就在他們準備付款的前一天,一個自稱來自香島的富商突然殺出,帶著比他們多好倍的價錢,連人帶物一并卷走,留下他們在博物館的辦公室里,對著空蕩蕩的空氣發愣,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塊石頭,哽得生疼。
馬副館長此刻也攥緊了拳頭,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想起上個月那幅董其昌的真跡,眼看著就要簽合同了,一個境外的私人收藏家橫插一腳,用天文數字般的資金砸暈了他們,那幅字最終被連夜運出了國。他們站在碼頭,看著貨車遠去的背影,那一刻,他只覺得胸口像壓了塊巨石,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唐主任則是緊緊抿著嘴,眼眶微紅。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參與的一次拍賣,那件元代的青花瓷罐,是他一生中最接近國寶的經歷。可就在拍賣即將結束之際,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舉起了更高的牌子,青花瓷罐最終被對方收入囊中。那天晚上,他在博物館的檔案室里,對著那罐拍了無數照片的青花,整整坐了一夜,淚水無聲地滑落臉頰。
這些過往,這些苦澀,此刻在陳陽輕描淡寫的話語里,被喚醒,如幽靈般纏繞在他們心頭。
馮源緩緩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疲憊與無奈,低聲喃喃道:“可不是嘛,錢,差那一口氣,就眼睜睜看著好東西進了別人的口袋,不甘心啊,又能有什么辦法呢?”
陳陽手指微動,將還有三分之一的煙頭穩穩掐滅在煙灰缸中,玻璃缸壁上留下淡黃漬跡。煙蒂明滅的火光映在煙灰缸里,陳陽抬眼掃過對面沉默不語的馮源三人,他們垂下的腦袋幾乎快碰到桌面,氣氛一時凝滯
“馮老,”陳陽輕叩桌面,發出清脆聲響,喚醒對面神游的三人,“我當然知道滬上大都市的氛圍,不像某些小城小地方那么……”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封閉。”
馮源抬起頭,鬢角的白發在燈光下格外扎眼,他張了張嘴卻沒接話。
“您老完全可以去找些企業的金主,”陳陽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指向虛無的空氣,“或者說,像徐景天那樣有錢的主兒。”
話音剛落,唐主任猛地抬頭,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卻又生生咽了回去。
“但您老想過沒?”陳陽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多了幾分意味深長,“今兒個他們幫您把這窟窿堵上了,改天他們拿件贗品來讓您掌眼——”他故意加重了贗品二字,目光緊鎖馮源那張布滿溝壑的臉,“您怎么開口說那是贗品?”
“更別提,”陳陽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他們請您出手,把假的變真的——”
馮源臉色微變,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吐出半個字。
“您能拒絕嗎?”陳陽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幾分自嘲,“就算您狠下心拒絕了,下次您再找上門,人家還會搭理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