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生林的目光緊緊盯著身前的畫架。
印象派凌亂卻內含章法秩序,鋒芒畢露又穩凝莊重的筆法顏料緊緊的貼在亞麻畫布之上,筆觸一層層的交錯覆蓋,罩染塑形,顏料則深深陷入到了畫布的深層纖維之中。
這幅畫并不像是洋蔥,或者卷心菜,能被一片片,一層層剝離切下。
它是一套被用極好的手工細細編織出來的絲帛與錦緞。
線條、色彩、筆觸、造型、結構……所有東西都是錦子上縱橫交錯的經線與緯線,而將它們牢牢固定在一起的梭子則是畫家手中的筆刷。
最終,畫面的全部元素都被牢牢的固定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個統一的一個整體。
創作者的心血與激情,便潑灑在這塊錦緞之上。
就像陽光融入云朵,化作了早霞,光與云,精神與物質,互相吸附,牢牢的凝結,達到了終極的協調。
這是怎么樣的一幅畫啊!
畫作整體上采用了和墻面上的那幅《教父》有點相似的人物結構和色調處理。
它的色調偏黑、偏暗,有超過一半的面積被陰郁的深色所占據,是一幅暗色調的印象派作品。
只有一束明亮的光線從畫面的右側照過去,打亮了作品的一域,也打亮了畫像主角的側臉。
一個男人端坐于畫布的正中心。
他穿著寬駁領的布雷澤西裝,法蘭絨深青色的上衣,搭配金屬的紐扣和蘇格蘭細格的卡其褲。
男人身體放松的坐在椅子上。
他的肩膀舒展打開,輕輕的蹺起腿,腳踝搭在另一只腳的膝蓋處,正在半側著身體,向著光線照來的方向看去,似是皺眉端詳著為他作畫的畫師,又仿佛是在凝望著畫布外的眾人。
印象派的繪畫特點,就是用快速、簡潔、輕盈的筆觸進行迅捷的描摹。
仿佛是用樹枝在沙面,在落雪或者在水波上信手做出的涂鴉。
印象派是一種東西合璧的畫法,畫家往往不會追求對細節百分百精確的還原,而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對氛圍的塑造之上,有一點國畫領域中的“以形寫神”相近的意思。
大師的印象派作品中,總是用模糊的畫筆去捕捉到精妙的意趣。
畫筆就像沉甸甸的漁網。
太清晰,漁網提到空中,瀝干了水珠,人們的關注點就會全部被網眼里面的魚蟹河蝦所吸引,失去了一種朦朧的美。
而如果沉沒在河面以下,半遮半掩,半顯半露,那么漁網提線的每一次震動,每一次水波的翻涌,甚至在網兜即將提出水面前的那一刻,一尾紅艷艷的鯉魚尾巴在網中的驚鴻一瞥,都能無限的激發人們的想象力。
所謂“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東方式審美哲學,便是來源于此,用有限的筆墨去塑造某種更加宏大的哲思。
很多印象派的經典人物畫,便都是側臉回眸,女郎頭戴著帽子或者遮面的紗冠的形象。
這幅畫也是如此。
畫面的主角沒有戴帽子或者面紗,然而他正好處于畫面明暗的交界線上。
似是如此刻一般,清晨的第一抹燦爛的朝陽穿過窗邊帷幔的縫隙正正的打在男人的側臉之上。
極暗的深色調幾乎沒有任何過渡,就變為了璀璨的亮色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