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
世界上有成千上萬個四肢健全的正常人,他們每天進行成千上萬次的走跑坐臥,每個人都對此習以為常,沒有人會對此大驚小怪。
當這種讓人習以為常的力量,出現在一個殘疾人身上的時候。
卻又讓人肅靜的沉默。
那是一種用人的精神力量,戰勝自然雄偉而無情的偉力的感覺。
大衛戰勝了歌利亞,圣女貞德在燃燒的烈焰中,平靜的走向死亡。
畫家在畫布上營造超脫于凡人的力量感的方式無非就是兩種。
《搏擊手》里纏著綁帶的拳擊手胳膊上高高隆起的肌肉線條,角斗士用麻繩編織的套索馴服雄獅,汗水把棱角分明的碩大胸肌,染的如涂抹著橄欖油的希臘半神的身體般,反射著陽光,這是其中的一種。
《圣塞巴斯蒂安》里,捆綁在樹上的纖細少年人以沉郁的平靜,被羅馬將軍的弓箭所貫穿是剩下的一種。
伊蓮娜小姐拄著拐杖前行,同樣也是。
她仿佛是用她的身體告訴所有人,她只屈從于自己的力量。
她的意志充斥著身軀的每一根線條。
誰也別想向她發號施令。
無論對方是巨人、火焰、還是先天的疾病。
當人的意志可以對抗人間法則的時候,當他們成功的超脫于平凡的生活之外,在旁觀者的人眼中,那就已經不再只是人的意志了。
俄傾之間,那就變成了神明才能擁有的東西。
它戰勝了人間的所有無奈。
所以,大衛成了宗教傳說里的英雄。
神話里的英雄,一半是人,一半是神。
奧爾良少女讓娜·達客在英國人的火刑架上化身為焦炭的同時,在法國人的心目中晉升為圣。
連剛剛想撲上去噓寒問暖好好舔一番的唐克斯館長,望著安娜的身影,也下意識的一陣恍惚。
既輕且軟的綴花手工樂福鞋落在地板上,同樣輕軟的近乎無聲。
低腰連衣裙的裙擺恰好的垂落在腳面,從遠方看過去,不是安娜小姐在地上行走,而是神女在地上飄行。
畫展開幕的第一天,對剛剛發生爭吵的兩個女人,不管是酒井勝子還是安娜,都會是非常重要,非常難忘的一天。
這一天。
酒井勝子震散了身邊的春霧,走出了那個雨后的長夜。
這一天。
伊蓮娜小姐也從供奉女神塑像的神龕上走了下來,行在人間,拄著烈焰繚繞的長劍。
唐克斯的心中一聲輕嘆。
策展人明白,剛剛的那位管家先生,為什么要阻攔他了。
這樣的女人,她是不需要任何憐憫的,他也沒有資格,以“英倫大叔紳士”的身份,給予憐惜與關愛。
在此間難以言說的情景面前。
就算他是畫展的策展人,是畫展的主人,他所能做的,只是遠遠的,伸著脖子,恭敬的翹首觀看。
于是。
唐克斯真的站在原地,遠遠的,一言不發的,伸著脖子恭敬的翹首觀看伊蓮娜小姐逐漸遠去。
管家推著空輪椅,隔著一段距離,沉默的隨侍在后面。
“嘖,這氣場,這姿容,這樣的對話,今天算是長見識了哈。”
那種凝固人心的感覺,在女人走遠后才消散。唐克斯館長轉過身,招呼了一聲他的策展助理蘭普切。
助理小姐看上去也是非常心有所感的模樣。
“是啊,是啊。”
她點點頭。
唐克斯往自己辦公室里邁步走了兩步,忽然之間,又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