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平日里或許是沒有算賬的習慣,又或者是你們刻意的忽略了這一點。這三年來,你們武家的開銷,也都由這些私鹽承擔了。不止你們,宋六如此,宋業如此,徐知府如此,廣府治下兩州七縣的知縣們如此,宮里的采辦太監亦是如此。這只是我所知道的,從你們昨夜交出去的銀子來看,你們這三年來,所控制的私鹽買賣,規模遠不止此。也就是說,有更多類似于宋六和徐知府這樣的商人及官員。我粗粗估計,王振能得到的也不過是你們每年利潤的十之二三吧,其他的,可都是被你們瓜分了啊。功祥兄,英杰兄,我說的,可還有些道理?”
面對程煜并沒有什么火氣,平靜的令人心寒的詰問,武家功和武家英都訥訥的說不出話來。
“沒錯,你們可以大言不慚的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要扳倒王振,就必須付出代價。否則,繼續讓王振把持朝政,老百姓會因此受更多的苦。
可二位,你們有沒有真正的想過,王振把持朝政,就會損害百姓的利益,這個結論究竟是從何而來的。的確,他大肆斂財,他收受賄賂,這些都是他的罪過。
可是,楊士奇,楊榮,楊溥,以及朝中那些高高在上,出身世家,國祚百年可他們家祚卻長達千年的那些大臣們,難道他們就不斂財,他們就不受賄了么?
我也并不是想說天下烏鴉一般黑,趕走了豺狼又來了虎豹,這些人之間,肯定有輕重緩急之分。
可問題是,扳倒了一個王振,會不會真的讓百姓的生活得到改善,這個說不好。可因為你們要扳倒王振,這三年來,就算百姓暫時還看不出他們受損在何處,可你們卻是扎扎實實從中都分了一杯羹啊。
王振是豺狼虎豹,你們又是什么呢?最最關鍵的,是在這個過程中,需要付出代價,但為什么,付出代價的永遠是那些不知情的人,你們只是在享受他們付出代價之后的結果呢?
就好像昨晚被功祥兄麾下那個槍將殺死的六名錦衣衛,你們大概也會說,沒辦法,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在如今殫精竭慮的計劃之下,不容許任何人破壞,必須保證計劃的順利進行。
等到事后,是非功過自然由后人評說,那些錦衣衛,就當他們是為了這個計劃犧牲了吧。
但是兩位哥哥啊,犧牲這種事,要他們自己愿意犧牲才行,而不是你們把他們給舍了。要成就一件事,需要付出代價,這沒錯,但,誰主張誰付出,而不是付出別人的代價,讓你們享受勝利的成果。
你們倆捫心自問,武家是真的為國為民么?你們武家的絕大多數人,是不是只是看到這個計劃成功之后,你們武家能得到些什么?
得到楊士奇的器重,得到那些龐然巨物一般的千年家族的垂青,得到如同那些家族一樣成長的機會,好讓武家從此躋身那些家族的行列……
而放在眼前的,便是皓子可以青云直上,可以入閣為臣,可以位高權重,甚至,你們哥倆當初的放棄,也可以等到皓子上位之后,再用最短的時間幫你們追回來。
從此,武家一門三杰,至少在你們這一代,武家絕對是輝煌轟烈。”
程煜依舊用冷靜到簡直冷酷的語調,不緊不慢的說完了這番話,他舉起手邊的酒碗,慢慢的,卻十分堅定的將一整碗的酒喝了下去。
放下酒碗,程煜定定的看著武家功和武家英兄弟倆。
兄弟倆長時間的發不出一丁點兒聲音。
“行了,你們也無需在此刻反思,我本也不是為了聲討你們武家來的。這些事,你們武家不做,你們哥倆不做,也會有其他人做。
只要朝堂斗爭存在,那么下邊就會有大量和武家一樣,和你們一樣的人為他們奔波賣命。這是大勢所趨,不是某一個人可以改變的,單單的潔身自好也只是三省吾身而已。
我只是想告訴你們,在整個所謂的計劃當中,你們早已成為了既得利益者,那么就不要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說那些大義凜然的話語,舍的卻都是別人的命。
我更要告訴你們的,是你們的命,你們整個武家的命,在那些所謂的大人物的眼里看來,也跟你們舍去的那六個錦衣衛的命,以及那些懵然無知的百姓們的命一樣,都是隨時可以被舍去的。”
武家英眉頭皺的幾乎要把整張臉都皺到一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