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羅漢重重哼了一聲,算是默許了,硬著頭皮繼續往那門臉氣派得嚇人的“金陵飯店”走。
一邁進那旋轉玻璃門,鐵羅漢差點被晃瞎了眼。
腳下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兒的大理石地面,頭頂上掛著的、亮晶晶層層疊疊叫他叫不出名的玻璃珠子燈(水晶吊燈)。
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好聞的香味兒,跟他山寨里彌漫的土腥味和煙葉子味簡直是兩個世界。
幾個穿著筆挺制服、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的侍者站在那兒,眼神掃過他們,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審視。
走到前臺,聽著穿著掐腰小西裝的女接待員用軟綿綿的官話報出房價時,鐵羅漢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腮幫子上的肌肉一跳。
“多少?!”他嗓門沒壓住,甕聲甕氣,“一晚上要……要這么多大洋?!這他娘的跟搶錢有啥區別?!”
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里習慣別著槍,此刻卻空蕩蕩,只有緊繃的西裝布料。
笑面虎趕緊在身后悄悄捅了他一下,臉上堆起更濃的笑,上前一步打圓場:“呵呵,小姐勿怪,我家老板走南闖北慣了,性子直。就按您說的,開一間套房。”
一邊說著,一邊動作麻利地數出大洋推過去,顯得頗為豪氣,心里卻在滴血,這夠山寨兄弟們好吃好喝好些天了。
女接待員職業化地微笑著,熟練地辦理手續,眼神在他們兩人之間微妙地轉了一圈。
拿了鑰匙,跟著一個同樣穿著挺括制服、面無表情的服務生往電梯走。
那鐵門一開,服務生做個“請”的手勢,鐵羅漢看著這個小小的、亮堂的“鐵箱子”,心里直犯嘀咕。
硬著頭皮走進去,門一關,機器嗡嗡一響,猛地就往上升!
“哎呦!”鐵羅漢只覺得腳下一空,好像踩在了棉花上,頭暈目眩,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常年走山路如履平地的下盤功夫,在這飛速上升的“鐵箱子”里徹底失了效。
他慌忙一把抓住旁邊笑面虎的胳膊,抓得死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臉色都有些發白,強忍著才沒叫出聲。
那服務生眼角余光瞥見這一幕,臉上肌肉細微地抽動了一下,迅速垂下眼皮,掩飾住那一絲幾乎要漏出來的鄙夷。
心里暗道:又是兩個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運的土豹子暴發戶,頭回坐電梯,嚇成這熊樣。
但他受過嚴格訓練,良好的職業素養讓他保持了沉默和表面的恭敬,只是站得更加筆直,仿佛什么都沒看見。
電梯終于停下,門開了。
鐵羅漢幾乎是踉蹌著被笑面虎扶出來的,腳踩在走廊厚實的地毯上,還覺得有點飄。
他甩開笑面虎的手,臉上有點掛不住,甕聲甕氣地罵了句:“這勞什子‘天梯’,真他娘的邪門!”
笑面虎趕緊打眼色,示意他隔墻有耳。
鐵羅漢這才悻悻閉了嘴,跟著服務生往房間走,心里卻更加煩躁。
這城里的鬼東西,沒一樣讓他舒服的。
他只想快點找到那個該死的王德發,一槍崩了他,然后趕緊離開這個讓人渾身不得勁的鬼地方。
房間里,笑面虎臉上堆著殷勤的笑,拿起桌上的熱水壺,晃了晃,聽見里頭有水聲,便先放下。
目光在房間的茶盤上掃過,挑了個看起來兩個最干凈的白瓷杯,用熱水仔仔細細燙了一遍,這才沏上兩杯淡得幾乎沒顏色的茶。
“大哥,先潤潤嗓子,一路辛苦。”
他雙手將一杯茶捧到鐵羅漢面前。
鐵羅漢正嫌口干,也不客氣,接過來,看都沒看,仰頭“咕咚咚”幾聲,大半杯滾燙的茶水就下了肚,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
他咂咂嘴,把剩下的底兒潑在地毯上,空杯子隨手撂在床頭柜上,發出“哐當”一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