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佩圖拉博緩緩跪地。
“這是一場考驗嗎?”面對著他兄弟的尸首,他如此詢問。“他過去經常設計一些任務來考驗我們,你還記得嗎?我想你一定記得,你的記憶力哪怕是在我們之中也是首屈一指的。”
話音落下,他沉默數秒,然后繼續開口,渾然不顧他此刻的表現到底有多么驚人。
“可是,如果這是一場考驗,那么他到底想要什么?”佩圖拉博疑惑到聲音顫抖地問。“堅韌?不屈?我們都有了,羅格·多恩。你的兒子以一己之力扭轉了第七要塞的戰場走向,我放逐了那惡物偷來的皮囊這本是場突如其來的無妄之災,而我們只用一天就將它解決了。沒有惡魔或叛徒還活著,他們都死了。我們到底有哪一點做得還不夠?”
他忽然舉起右手,以標準的拳擊姿勢從上至下地擊打了一下羅格·多恩的右肩。
“醒來!”他咆哮,聲如雷鳴。
無人應答,西吉斯蒙德抬手捂住額頭,將自己囚禁,而雷鳴依舊。
“醒來啊!”
無人應答,于是他站起身,沖到那三人的影像之中。柔和的光灑在他身上,沒有撫慰傷口與悲傷,反倒只讓那用于宣泄的暴怒更加酷烈。
他大步走到帝皇身前,雙拳緊握,仿佛下一秒就要揮拳.但他沒有,恰恰相反,他再次跪倒在地,在他父親的膝下如一介受罰的孩童般無力。
現在,他的聲音非常輕柔。
“怎么會這樣?”他問。“難道他配不上一次奇跡嗎?你是帝皇啊,你怎么可以——”
【——時間太少了,我的時間太少了,而我需要做的事情又太多。】
沒有前兆,帝皇的聲音就這樣突然地響起。他依舊坐在那里,目光低垂前方,落在沒有邊界的地方。佩圖拉博猛地抬頭看向他,恰好能被這視線穿透。
【我只能在倉促間編造一個又一個的謊言,來達成我的目的。比如這個粗糙的制度,帝國。拿最基礎的一點來說——律法,哪怕是律法,哪怕是這重中之重,它也每天都要更新無數次。】
【量刑則更難以稱得上是公平,法官本人的偏見在其中可占據絕大多數主要因素,兩個緊緊相鄰的世界甚至會對一個同樣的案件做出完全相反的判決。】
【還有帝國真理.】
【我告訴他們,這是人類唯一的一種可以認知世界的方法。這個謊言既不唯物,亦不理性,與它所宣揚之物有著完全相反的內核,這世上哪有什么東西是唯一的?】
【我說了太多的謊言了,就連我自己回想起來都會覺得恍惚。它們到底是虛假,還是真實?】
佩圖拉博搖晃著撐起自己,低聲開口:“你是在對我講話嗎?”
光中的人看向他。
“在你眼中,我是怎樣的形象?無所不能的神祇嗎,佩圖拉博?”他問他的兒子,并親自開口。“還是事事都要給予你嚴苛考驗,費盡心思也難以得到我半句認可的嚴父?”
西吉斯蒙德顫抖著跪地,深深地埋下他的頭。
“起來,不要這樣。”光中的人忽然對他說道。“去看看你的父親,我的冠軍。”
他的冠軍從順如羔羊般地照做,身體抖個不停,仿佛已經意識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佩圖拉博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光中的人對他說道。“但我知道另一件事你們做得已經夠多了,已經完全夠了。而且,這也不是什么考驗,從一開始就不是。”
光芒變得稀薄起來,石頭墻壁與泥巴屋頂迅速消散,黑暗席卷而來,將他們包裹、帶離。在離去的最后一秒鐘,西吉斯蒙德與佩圖拉博看見了帝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