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男子逆著陽光站起來,袖擺下伸出一只白玉般溫潤的手,隨意揉了揉危雁遲的腦袋。
他的觸碰很舒服。
他落下一句“你在這曬太陽,我去去就回。”
危雁遲看著他躍下屋頂,青袖飄飄,像山間自由的竹仙。
青衫男子垂眸念著什么,然后以他為中心,一面柔似水波的透明大幕緩緩展開、延伸,直到罩住了整個淮嶺村。
在他低緩的念誦中,土壤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許多透明的小氣泡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從地上升起,環繞住他,然后又慢慢地淡去了。
鬼問這些是什么
男人說這是靈魂。
鬼他們去哪了
男人去了另一個世界。
鬼我媽媽也去了那里嗎
男人是的。
鬼問他們在那里還會欺負我媽媽么。
男人搖搖頭你媽媽會投胎,但他們是壞人,會去地獄。
鬼又問我也會去地獄,是嗎。
男人笑著反問你怕嗎
鬼少年搖搖頭。
因為太陽照在身上很暖和。
過了很久,危雁遲才發現自己腮邊落了一滴眼淚。
青衫男子曲起指節,蹭掉了少年臉上的淚,笑道“還說不怕呢,都怕哭了。”
危雁遲張了張嘴,心里有東西,但他不擅長組織語言,說不出來。
此后的許多年間,熾潮期鉆心疼痛時危雁遲沒哭,被別人欺負沒哭,得知師尊心中還有一位故人時沒哭,看到師尊結的獻祭之陣時沒哭,親眼看著師尊在自己面前被砍斷手臂時危雁遲都沒有哭。
在他一千多年漫長的鬼生里,只掉過這一滴眼淚。
直到此后的十年、幾十年、一千多年,危雁遲每每回憶起這滴來路不明的淚水,都能輕易想起它當初產生的理由
因為有人曾陪我整夜無眠,從晚幕降臨到初陽破曉,僅僅如此。
青衫男人口中念念有詞,無形潮水從四八方涌來,將危雁遲裹住,水波飄蕩,好像要把他帶到河流盡頭。
然而,就這么蕩著、漾著,長長的咒文都念完了,什么都沒有發生。
“耶,不是吧”男子疑惑道,“難道我念錯了”
他又念了一遍。
還是什么都沒有發生。
“怪哉難道超度咒不管用換個往生咒試試。”
換了種咒又念了兩遍,還是沒用。
危雁遲抬頭,和英俊男人大眼瞪小眼。
“我今兒還就不信了。”
男人又換了四五種咒,各念了三遍,還是、他媽的、沒用
“你爺爺個腿兒氣死我了”
男人急眼了,爆了句粗口。“小崽子命真硬,這么難滾蛋”
危雁遲垂下頭“對不起”
男人拎起危雁遲的耳朵,用開玩笑的語氣問道“喂,小鬼,既然你不肯滾蛋,那就來當我徒弟吧,嗯等哪天閻王爺想起你來了,再把你帶走。”
男人手上沒用勁,危雁遲不覺得疼,只覺得耳朵尖癢癢的。
危雁遲眨了兩下眼睛,點了點頭。
“哈”男人震撼地松手,“你真答應了”
男人突然想起來什么,表情變得有些嚴肅,看著少年問道“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其實不能隨便告訴別人這些,但危雁遲不懂,便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