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危若因這一樁事惱了她攆她出宮從此不用上學,那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她一回府就求了自己那和稀泥的爹浪跡天涯去;可若謝危只不私底下讓她學琴,那學還是要繼續上的,見了謝危也恭恭敬敬,只權當不熟,也當先前那些事都沒發生過。
至于謝危因此遷怒要害她死
姜雪寧覺著他要除她趁早就除了,且上次入宮時有言在先,不至于因這些許小事暗計害人,失了他的氣度。
想謝危獨斷不分青紅皂白說她,她也抱了貓嚇他,堪堪算扯平。
所以把昨日的義憤拋下,心平氣和去了奉宸殿。
因為今日第一堂便是謝危的課,所以眾人都去得甚早。
怕課間無聊,方妙帶了副象棋。
趁著還未到卯正,她便把棋擺上,周寶櫻難得眼前一亮,不由分說就拉過了椅子坐在她對面,放下狂言“好嘛原來你還帶了一副棋,也不早拿出來。你們都道我只會吃,我可告訴你們,才不是這樣今天便叫我露一手,給你們瞧瞧。”
眾人都知道她是個活寶,完全沒把她的話當真,但熱鬧誰不想看呢
于是全都湊了過來看她們下棋。
姜雪寧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垂下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端端擺著的小冊書上昨日她從奉宸殿離開時,推了一把書案,案上的東西都掉了下來,沒想到今日來都已經被伺候的宮人收拾了個妥當,連之前那本掉下去的女誡都合上了正正放在桌角。
沈芷衣來得晚些,撇著嘴,眉眼也耷拉下來,見了姜雪寧便喪喪地喊了一聲“寧寧。”
姜雪寧一看便知是事情沒成。
她笑著寬慰她“殿下先前就說了,太后娘娘與圣上事忙,有這結果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你過些時候改一天再說此事,他們說不準就允了,何必這樣喪氣”
沈芷衣道“也是。”
昨日去告那張重的狀不成,原是意料中事,改一天再說就是了,也沒什么大不了,于是重又開顏,拉姜雪寧去看周寶櫻同方妙下棋。
方妙帶棋來不過是想隨便下下,解解乏悶,又想周寶櫻平日懵懂不知事,便道她多半是故意說大話逗大家樂,是以初時也不曾將下棋本身放在心上。
可出人意料,一坐在棋盤前,周寶櫻跟變了個人似的。
那平日總松鼠般鼓動個不停的腮幫子緊緊繃著,稚嫩的臉上一片肅然,清秀的眉宇間竟有幾分凝重,下起棋來一板一眼,沒一會兒便殺得方妙傻了眼
她簡直有些不敢相信,一晃神間已被吃了個“士”,于是連連擺手,竟上前把自己方才落下去的那步棋撤了回來“不算不算,剛才不算我都還沒想好呢,我不下這里了,我改下這里”
“落子無悔”
周寶櫻驚呆了“怎么可以這樣”
她說出這句話時眼睛睜得老大,活像是被方妙搶了塊酥餅去一樣憤憤。
這場景本該是嚴肅的。
然而她臉上是下不去的嬰兒肥,非但不嚇人,反倒十分可愛,引得眾人止不住地發笑,調侃道“這是好棋手遇到臭棋簍子扯不清了”
方妙還兀自為自己辯解,說周寶櫻下棋如此嚇人,擺明了是欺負她,悔棋也不算什么。
眾人都笑得東倒西歪。
連站在最邊上觀戰的姜雪寧都沒忍住露出幾分笑容來。不過她一轉眸就瞥見殿門外一道身影走了進來,臉上那原本明媚的笑容隱沒了,先垂眸躬身道了聲禮“謝先生好。”
眾人這才發現謝危來了。
下棋的站了起來,觀棋的也斂笑轉身,跟著姜雪寧一道行禮。
謝危的腳步便在殿門外一停。
他昨夜沒睡,一半是事多,一半是心堵,一番錯綜復雜的局面沒理順,半夜又頭疼,犯了寒癥,今早從府里出來時面色便有些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