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喪兵失土的魏國,自去歲陳倉戰事落幕后,朝野上下便群議洶洶。
天子曹叡根本無法遏制這種議論。蓋因主導者乃是雒陽的太學生,以及他為了戰事而授予權柄的世家豪族。
且他亦不打算遏制。
此番士吏們所議論的并非類似于先前“棄涼州、以關中三輔為屏障”喪氣的主張,而是在商討著如何將漢軍驅逐出關中。于國而言,這種言論乃是有所裨益的,多多少少都能激勵起黎庶的同仇敵愾之心。
自然,有時候話題亦會出現偏允。
如雍涼都督司馬懿是否稱職,就是備受許多人質疑。
沒辦法,在接二連三的敗績面前,曾經在荊襄擊敗江東、奔襲千里赴遼東滅公孫的他,已不再被人稱之為“能”在不斷有大將兵敗而亡的消息傳入關東時,許多人都質疑繼續以他在關中抵御巴蜀是否明智。
尤其是在陳倉被攻陷后,乃是天子曹叡以辱國的方式爭取到了江東放棄與巴蜀的盟約,這才令巴蜀不得已罷兵的。而不是積聚魏國各地精銳、就連天子親兵虎豹騎與雒陽中軍都掌控的司馬懿,擊退的
身為大都督,外不能御其侮、內不能靖其亂,連續敗北喪師辱國,有何可面目繼續留任,貪戀權柄而不自請讓賢哉
但這樣的議論,慢慢的都變成了無果而終。
無他,太尉滿寵剛剛病故了。
魏國已然沒有與司馬懿比肩、沒有可替代他的大都督了。
如此,覺得司馬懿不稱職的人,還有什么好說的
就算司馬懿不稱職,還有誰能臨危受命呢
胡亂指派一人督領雍涼戰事,說不定沒過幾個月就把長安都丟了
故而,朝野上下將罪責從司馬懿身上移開,轉為了探索如何抵御巴蜀他日來攻的急切上。
因為天子曹叡以荊襄之地換取江東達成共識、誘發蜀吳將大戰的戰略,人們皆覺得乃是一時權宜之計,而非是根除之謀。
無他,江東面對魏國時都猶如喪家之犬,何以抵抗蜀兵之銳
他們若是能拖著逆蜀一二歲的時間,令魏國得以休養生息、緩過連續戰敗的時艱,便是萬幸了,焉能對彼寄以厚望邪
就是在這種局勢下,魏國宗室曹冏才撰寫六代論,表于天子曹叡。
乃是論夏、商、周、秦、漢與魏六代興亡之事,建議曹叡善待與分封宗室子弟,授以軍政實權,強干弱枝,以抑制內部世家豪族做大、抵御外敵入寇,鞏固曹魏天下。
且他還在上表的末尾,額外抄錄了詩經小雅的棠棣篇。
其用意,乃是重申“兄弟鬩于墻,外御其侮”。
亦是說,曹冏乃是在隱晦的諫言。
聲稱昔日“魏奪嫡”之事,已然隨著文帝曹丕、陳思王曹植與任城威王曹彰相繼離世而過去了。如今名義已定、國本再無有爭端,且正值外敵頻頻犯境之際,理應啟用宗室人才,一并守御曹魏天下。
曹冏之父,乃是武帝曹操從祖兄弟。
以血緣親疏論,非公非王的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機會即位大統。
是故,他的諫言委實是出于公義,而并非是出自私心。
也正是因為如此,令曹叡心態有所變化,沒有駁回此上表。
蓋因自他即位以來,對待出自魏武曹操這一系的宗室,皆猶如文帝曹丕時期那般當成威脅來防備、類似囚犯般禁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