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然學宮學府之中,也有專心全意于知識鉆研之輩,然多淪為清貧,喪失話語權,反而被蠅營狗茍者所打壓,而如此物欲橫流之學宮學府,培養出來的學子,又是如何?
斐潛此言,也算是徹底撕開了知識權力化的面紗,將教育從儒家師承的壟斷中解放出來,指向了知識服務于社會生產、憑實效獲取尊重的未來。這無疑是對『學而優則仕』這一單一晉升路徑的致命一擊。
龐統聽得心旌搖曳,斐潛描繪的景象,那種官民并舉、百學爭鳴、唯實是舉的盛況,不由得讓他有些憧憬起來。
一座座嶄新的學舍在田野、工坊、市集旁拔地而起,瑯瑯書聲誦讀的不再僅僅是『子曰詩云』,更有《田律》、《考工》、《九章》……
這景象令龐統既感振奮,又有一絲莫名的惶恐。
龐統穩了穩心神,拋出第二個更現實的憂慮,『主公所言,氣魄恢宏,統拜服!然……此新制既行,則士子晉升之途,必將天翻地覆。山東之士,十年寒窗,所求者無非貨與帝王,金榜題名,光宗耀祖。若百業皆可稱「士」,皆可憑專精之技獲俸祿尊榮,山東之士必亂阻也!若因此山東之士離散,我等進取中原之基,豈不動搖?此乃其一。其二,若專精技藝者,其利倍于守牧一方之官,則人皆趨利,孰愿為守土牧民之「苦差」?』
斐潛聽得龐統此言,不由得看了龐統一眼,也是有些驚訝。龐統所言其一倒也罷了,其二的憂慮已經可以說是超出了大漢許多土著的思維范疇,有些類似于后世『社會價值取向』的思考范疇了!
確實如此,當『升官發財』不再是唯一且最耀眼的出路,當『工師』、『醫師』、『農學士』也能獲得社會尊重和豐厚回報,傳統的『官本位』思想將被瓦解,這勢必引發社會精英流向的重塑和心理震蕩。
斐潛點頭說道,『士元之憂,在「道」與「器」之辯,在「名」與「利」之惑也。然潛以為,此非動搖根基,實乃正本清源!』
『何謂「士」?論語子貢有問,「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孔子答曰「行己有恥,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又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為次矣。」』
斐潛說完,停頓了片刻,似乎是在嘆息,也似乎是在感慨。
春秋戰國之時,就已經對于『士』,或者由『士』這種身份所代表的官職,所承擔的管理者職責,進行了前瞻性的概論,闡述,以及引申……
后世教員開創的『民主集中』,無疑是意識形態的領先,可到了后面在某些蠹蟲操作之下,民主漸漸地淪為形式,集中則是被不斷的強調加強。
斐潛搖了搖頭,感慨而道:『可見夫子論士,首重德行擔當,次重信義實踐!豈是以所操之業分高下?農學士,精研稼穡,使萬民飽食,此非大德?工學士,巧奪天工,筑城修渠,利國利民,此非大義?醫師懸壺,活人性命,功德無量,豈遜于空談仁義者?管子有云「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若天下農學士輩出,使倉廩常實;工學士巧思,使器用便利;醫師仁術,使生民康健……則「禮節」「榮辱」自在其中!此等專才,以其實學踐行大道,澤被蒼生,方為真「士」!豈不比那些只知皓首窮經、不通實務,甚或結黨營私、盤剝黎庶的「清流」更配稱「士」乎?』
『至于「利」之惑,更不足慮!朝廷取士,當唯才是舉,唯德是依,唯效是瞻!農學士若能使畝產倍增,當厚其俸,彰其名!工學士若能創新器利萬民,當賜其爵,顯其榮!其「利」其「名」,皆源于實績,源于對社稷生民之貢獻!此乃正大光明之「利」,有何不可?』
斐潛想到了后世對于稻下公豪車的污穢之論,簡直是忍不住搖頭苦笑!
一輛車都不如一塊表!
稻下公只是摸一下,就被鍵盤俠口誅筆伐,連換個手機還有鍵盤俠咒其暴斃!
此等鍵盤俠之言行,是何等之愚蠢,又是何等之悲哀!
斐潛嘆息了一聲,『若守土牧民之官,仍覺其職為「苦差」,那必是其才不配位,德不堪任!真正有擔當、有抱負者,見民生凋敝得以復蘇,見百業因己而興,此等成就與欣慰,豈是區區俸祿可比?孟子云「君子有三樂。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吾今增一樂:「見萬民因吾之政而富足安樂」,此樂方為君子至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