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能力掀桌,但是掀還是不掀,以及什么時候掀,也同樣是不同的問題。
知難行易,但是知易也行難。
龐統放下了望遠鏡,看了斐潛一眼,然后將望遠鏡遞給還沒有配備望遠鏡的郝昭,笑得很大聲,『來來,看看天子什么模樣……不容易啊,大漢山東之中,有人一輩子都見不到一次天子……』
『啊哈哈……』
龐統的話,引起一陣軍校們的笑聲,原本有些凝固的氛圍被緩和下來了。
斐潛看了龐統一眼,又等了一會兒,讓眾軍校都有機會看了看天子長得什么樣子,便是揮揮手說到:『撤兵三舍!怎樣也是天子,要給點顏面!』
龐統在一旁,頓時會意,大笑出聲,『遵主公之令!傳下去,給天子顏面,我們后撤三舍!』
驃騎軍在號令之下,開始有序撤退。
『給天子顏面』的言詞,也在軍中開始流傳起來,使得撤退的時候,驃騎軍的兵卒也沒顯得有什么不甘,或是沮喪,反而是覺得有些歡樂……
而見到了斐潛撤軍,在汜水關上的那些曹軍兵卒也不禁歡快的大喊大叫起來……
一時之間,在汜水關之處,雙方都似乎都挺開心,都在笑。
似乎有些大家好,才是真的好的氛圍……
場面多少有些詭異起來,畢竟戰爭的雙方都在笑,都在開心,那么不開心的又會是誰呢?
……
……
退避三舍,并不是單純的示弱,而是對于大漢舊秩序的『尊重』。
這是斐潛對于漢朝制度的一種『態度』,并不代表斐潛就因此膽怯,或是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這個道理是沒有錯的,每個時代的社會制度和統治階級都有其歷史必然性和相對合理性。
斐潛大可以喊一些什么『成王敗寇』的口號,但是斐潛知道,喊了之后,弊大于利。
漢代地主豪強取代春秋貴族,也就是小農經濟戰勝早期的奴隸制,或者叫做早期封建領主經濟,無疑是一種進步。但是一味的強調指出社會發展階段不能隨意跨越,無疑又是一種過渡簡單化的,所謂『先進取代落后』線性敘事的片面表現。
歷史上的制度,并不能單純的分出『好壞』,而且改變的過程,也并非純粹『先進取代落后』。就像是漢代地主豪強崛起本身就是一個復雜過程,包含暴力兼并、政治投機、與舊貴族的融合,很多新地主本身就是舊貴族轉化而來的。其取代過程,也是充滿血腥、反復,并非簡單的『先進生產力』就可以輕松淘汰『落后生產力』。
而漢代之后的士族門閥,也并非是取代了什么戰勝了什么,而是在封建地主階級之中,產生出來的一種特殊形態,體現為高度的世襲,高度的壟斷。隋唐之后的也就是在人才選拔機制上做了演進,也不是徹底的打破封建地主階級。
最關鍵一點,任何的統治階級上臺,如果僅僅只是靠所謂的『競爭勝利』,那么無疑是非常片面的結論。
因為這所謂的『成王敗寇』,忽視了合法性與社會基礎。
統治階級上臺固然是政治軍事斗爭勝利的結果,但維持統治遠不止于競爭勝利。它需要構建合法性、建立有效的國家機器、調整生產關系以適應或促進,至少不嚴重阻礙生產力發展,維護基本的社會秩序和穩定。
歷史上許多通過暴力上臺的統治集團,如五胡十六國時期的一些政權、還有施行領主奴隸大莊園經濟的辮子,其統治模式未必比前朝更『先進』,甚至可能是歷史的倒退破壞。所以說統治者勝利,不一定其就代表了更先進的生產關系或生產力發展方向。
故而,生產力是否先進,并不能成為統治者上臺的前提,還需要考慮歷史變革的復雜性。不能以『統治者勝利』來模糊了階級內部的演變與階級取代的區別,這種部分正確的論調,無疑是危險,且具備誤導性的。
斐潛很清楚,古代華夏之所以會有一個超穩定的結構,并不是簡單的『成王敗寇』,而是小農經濟基礎、儒家意識形態、中央集權官僚體制、宗法社會結構四者的高度耦合和相互強化。在這種結構下,實現超越傳統層級取代的制度躍遷極其困難,但并非完全沒有思想的萌芽和實踐的微瀾。